我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,目光落在田桂芬身上。她正用餐叉优雅地切割着盘中的牛肉,每一口都咀嚼得极为细致,唇角始终噙着一抹得体的微笑。
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精心打理的发髻上,鬓角别着的珍珠胸针折射出细碎的光芒,与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形成了诡异的和谐。
“妞妞多吃点胡萝卜,补维生素。”田桂芬忽然开口,声音温柔得像春日里的溪流。她用公筷夹起一块炖得软糯的胡萝卜,小心翼翼地放进田妞碗里,眼神里的慈爱几乎要溢出来。
田妞抬起头冲她笑了笑,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:“妈,你也吃。”母女俩相视一笑的瞬间,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蜜糖般的甜意,若不是早已知道其中隐情,任谁都会以为这是一对再寻常不过的幸福母女。
我默默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,眼角的余光却一刻也没离开过田桂芬。她给田妞擦嘴角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,递水时总会先试水温,甚至连田妞发丝上沾着的一根棉絮都细心地拈掉。这些细微的举动里藏着的深情,绝非装腔作势能够模仿,可越是这样,我心里的疑云就越发浓重。
一顿饭吃得格外漫长,田桂芬始终保持着优雅的仪态,席间还不时给我添菜,谈吐间竟带着几分书卷气。她会点评红酒的单宁是否柔顺。也会告诉田妞,哪怕上大学之后也不能贪图享乐,荒废学业。还说无论男孩女孩一定要多读书,读书就可以修身,齐家,治国,平天下。
“叮咚——”手机提示音突然响起,田妞拿起手机看了一眼,兴奋地跳起来:“妈!我的快递到了!是我买的那些洗护小样!行李箱也到了!”
她晃了晃手机,冲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“张大哥,你先坐会儿,我和我妈不商量好过几天要出国嘛!我就买了好多东西。快递站给我发信息了,已经到了,我去取个快递,马上回来!”
田桂芬放下酒杯,温柔地叮嘱:“路上小心点,记得戴口罩。”
“知道啦!”田妞像只欢快的小鸟,抓起外套就往外跑,玄关处很快传来“砰”的关门声。
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作响的声音。田桂芬端起红酒杯,轻轻晃动着里面暗红色的液体,酒液在杯壁上划出优美的弧线。我深吸一口气,终于决定摊牌。
“阿姨,”我放下碗筷,身体微微前倾,“我给您讲个故事吧。”
田桂芬抬眸看了我一眼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,随即又恢复了平静。她抿了一口红酒,声音带着些许慵懒:“哦?什么故事?”
“是关于一个叫崔淑怡的女人的故事。”我刻意加重了“崔淑怡”三个字的读音,紧紧盯着她的反应。果然,她拿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,酒液溅出几滴在桌面上。
我不动声色地继续说道:“这个女人可真是个可怜人。她出生在民国时期,是个留过洋的女知识分子,本该有大好的前程。可惜啊,却偏偏赶上了那个年代……她后来实在没有办法,只能在那个老仆人的乡下选了一个男人嫁了。
只可惜她还是嫁错了人,遇到了一个重男轻女的恶婆婆……”
我顿了顿,观察着田桂芬的表情,她的脸色已经有些苍白,但依旧强装镇定地听着。
“她一连生了五个女儿,每一个都没能活下来。”我的声音低沉下来,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悲悯,“您知道那些孩子是怎么死的吗?是被她的婆婆用金针活生生扎死的!就因为她们是女孩,就因为那个老太婆想要个孙子!”
田桂芬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,胸口剧烈起伏着,握着酒杯的手青筋暴起。她的嘴唇微微颤抖,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愤怒,泪水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,却倔强地不肯落下。
“最惨的是,”我继续往下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,“后来崔淑怡发现了真相,她亲手挖出了女儿的尸体。您说,一个母亲,眼睁睁看着自己亲生骨肉变成冰冷的尸体,她该有多崩溃?该有多绝望?她从自己女儿尸体的身上,一根一根的拔下那些金针,5个女孩啊,死的都是这样的凄惨……”
“够了!”田桂芬突然打断我,声音嘶哑,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。她猛地将酒杯摔在桌上,红酒溅得到处都是,“别说了……求你……别说了……”
我看着她精神恍惚、几近崩溃的样子,知道时机到了。趁她沉浸在痛苦的回忆中无法自拔,我突然提高音量,厉声喊道:“崔淑怡!”
几乎是下意识地,田桂芬猛地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回应:“我在……”
话音刚落,她就意识到自己失言了,脸上瞬间血色尽失,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慌乱。
我轻蔑地笑了笑,摊开双手:“露马脚了吧!我知道是你,崔淑怡。”
田桂芬浑身一颤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瘫坐在椅子上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缓缓抬起头,眼神里的温柔和优雅消失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。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她的声音沙哑,带着浓浓的鼻音。
“我不想干什么,”我直视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问道,“我只想知道,你一个小小的女鬼,躲在田桂芬的体内到底想要干什么?是想要害人,还是有什么别的目的?”
“害人?”崔淑怡突然凄厉地大笑起来,笑声里充满了悲凉和愤懑,“我为什么要害人?我害谁了?我只是想要有个女儿!我只是想要照顾好自己的女儿!这有错吗?”
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,指着自己的胸口,情绪激动地喊道:“我辛辛苦苦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,一个个都被那个老虔婆害死了!我做错了什么?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遭这种报应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