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楠用力吸了吸鼻子，慢慢说起两人过往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我和国浩是高中同学，实打实的青梅竹马。高考成绩出来，我顺利考上大学，他只考了两百多分，能去的只有普通大专。他思来想去，觉得专科读出来耗费时间，挣不到什么钱，干脆放弃入学。
我们两家条件都不好。我父亲好酒，思想又重男轻女，当初我打算读书，本来准备申请助学贷款。国浩拦住我，跟我说不用操心钱，他打工供我读完四年大学。”
她指尖紧紧攥着矿泉水瓶，瓶身被捏出一道道凹陷。
“后来我在校读书那四年，他就在学校周边四处打零工，饭店服务员、KTV夜班、外卖快递全都干过。风吹日晒，辛辛苦苦挣的钱一大半都转给我做生活费。好不容易等我顺利毕业，进入自媒体行业，在一家大型传媒公司做艺人助理。
工资并不高，每个月到手四千出头。国浩没有学历，干的全是体力活，每月能稳定挣个八九千。我们那时候已经商量好要结婚，可我父亲张口就要十二万彩礼，拿不出钱，就扣下我的户口本，死活不肯松口。
我心里清楚，十二万对我们两个人来说太难了。但国浩不想让我为难，我们俩只能拼命存钱，省吃俭用，一心想凑齐这笔彩礼。”
程楠顿了顿，眼底浮起一层苦涩。
“一开始我对接的是一名美妆女主播，后来对方合约到期解约，公司把我调配给另一个艺人，那个艺人也是一个大胃王，专门做吃播的，并且之前还挺出名，她的网名叫大胃王妮妮。
那个女生看着格外瘦小，一米六五的个子，体重还不到九十斤。外人都以为她天生肠胃特殊，食量惊人，只有我们身边助理心知肚明。
她根本不是真的能吃，每次直播结束，躲进卫生间催吐，长期折腾，胃早就落下病根。我跟着她工作久了，亲眼见过好几次，直播结束后她虚弱得站不稳。
国浩经常来公司接我下班，偶然见过妮妮直播，私下跟我感慨，说做这行实在太拼，拿身体换流量。那时候他胃口和普通人一模一样，饭量不大，身形一直单薄，谁能想到后来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。”
我安静听着，心里渐渐有了猜测，轻声问道：“然后呢？那双银筷子是怎么落到林国浩手上的？”
提到银筷，程楠身子微微一颤，脸色发白。
“那段时间我们存钱进度很慢，离十二万彩礼还差一大截，国浩整日愁眉不展。
而我这边照顾的艺人，也就是大胃王妮妮她出事儿了。”
程楠喉头滚动，脸上浮出一层寒意。
“常年催吐把她的胃彻底搞垮，稍微多吃一点就恶心绞痛，直播状态一天不如一天，粉丝大量流失，眼看打拼许久的事业就要彻底断送。她那段时间整日焦躁，到处打听偏方，想找法子重新站稳脚跟。
不知道妮妮从什么渠道弄到了那双银筷子。
自打拿到筷子那天起，一切全都变了。从前吃一点东西就反胃的妮妮，突然像变了个人，如同饕餮附体，看见食物就控制不住地想要往嘴里塞，食量暴涨到所有人都不敢相信。
不单单直播的时候疯狂进食，下播休息也停不下来，零食、熟食、主食来者不拒。她性情也越来越麻木，眼里只剩下不停吃东西，很少和身边人交流。我们只看见她事业回暖，直播间热度重新暴涨，没人深究背后到底藏着什么蹊跷。
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三个多月。
妮妮固定每晚九点开播，出事那天傍晚七点多，我和几个同事拿着钥匙去往她家。有人准备当晚直播要用的食材，有人调试屋内拍摄设备，一切和往常没有两样。
我们打开房门的一瞬间，屋子里静得吓人。
客厅摆放着没收拾干净的餐盘，到处散落食物残渣，我们喊了好几声妮妮的名字，始终无人应答。大家心里发慌，往卧室走去，推开门，当场吓得浑身冰凉。
妮妮直直躺在床上，人早就没了气息。”
讲到这里，程楠止不住打了个寒颤，双手紧紧抱住胳膊。
“我们慌慌张张立刻报警，救护车、刑警很快赶到。后来法医过来勘验尸体，最后的结论，说是急性胃扩张、胃部爆裂，活活被食物撑死的。
参与勘验的警员私下跟我们说，解剖场面触目惊心，胃袋彻底撕裂，腹腔里灌满未消化的食物，气味刺鼻难闻，寻常人看一眼几天都吃不下饭。
所有人只当是她长期暴食酿成悲剧，案子按照意外结案草草收场。妮妮家里人收拾遗物，乱糟糟一片，很多零碎物件都不知所踪，那双银筷子，当时谁也没有留意。”
我眉头紧紧拧起：“所以那双银筷，后来落到林国浩手里了？”
“是。”程楠声音发哑。
她说是因为她跟林国浩实在太缺钱了，她平时又是妮妮的生活助理，妮妮家不是本地的，父母都在外地。所以妮妮死后，程楠有妮妮家的房门钥匙。她就带着林国浩偷偷摸摸溜进去，想要拿点值钱的东西。
我听得心头一沉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壁：“这是偷东西吧。”
程楠垂着眼，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，沉默了很久才轻轻点头。空气里弥漫着尴尬的死寂，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格外刺耳。我叹了口气，示意她接着讲。
“那天晚上九点多，我们戴着口罩手套，像做贼一样摸进小区。楼道声控灯随着脚步声明明灭灭，我攥着钥匙的手心全是汗。妮妮家还保持着警察离开时的样子，客厅茶几上散落着验尸报告复印件，旁边半盒没吃完的草莓已经发黑。”
她声音发颤，喉结上下滚动：“国浩翻箱倒柜找首饰，我负责检查卧室。床头柜抽屉里有个紫檀木盒子，打开时金属碰撞声吓了我一跳——里面除了几条项链，静静躺着那双银筷子。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，筷子尖泛着冷幽幽的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