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紧紧相拥,哭得撕心裂肺,仿佛要将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思念、恐惧和委屈都宣泄出来。宋大爷和老朱在一旁看着,眼圈也不禁红了,轻轻叹了口气。我默默地转过身,走到门口,关上了福寿堂的门,将外面的喧嚣和寒冷隔绝在外,给这对历经磨难的夫妻留下一个安静的空间。
小黄将白也紧紧搂在怀里,他的后背仍在微微起伏。窗外暮色渐浓,福寿堂里的药香混着两人的抽泣声,在寂静中慢慢沉淀。宋大爷悄悄给八仙桌上的茶碗添了热水,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老朱眼角的皱纹。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白也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,只余肩膀还在轻轻颤抖。
小黄扶着她的肩膀,用袖口胡乱擦了把脸,通红的眼睛里突然燃起怒火。“不行!我得去找那个王红算账!”
他猛地站起身,椅子腿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,“她凭什么占着你的身体?凭什么这样骗我?”
我伸手按住他的胳膊,指尖传来他肌肉紧绷的力道。“没用的。”
我摇摇头,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她们的魂魄已经在对方身体里生根了,就像老树盘根,这辈子都换不回来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小黄的声音陡然拔高,额头上青筋暴起,“就让我老婆顶着这副样子过一辈子?让那个女人穿着我老婆的衣服,用着我老婆的身份?”
他焦躁地来回踱步,皮鞋踩得地面咚咚作响,“我去报警!我去跟警察说清楚!”
“警察会信魂魄互换这种事吗?”老朱突然开口。“到时候只会把你当成疯子。”
小黄的脚步猛地顿住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颓然地坐回椅子上。他抓着白也的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:“老婆,对不起……”
“我有办法。”我皱着眉头缓缓开口。
“你之前答应过我,帮我把这银篦子拿回来。”
小黄茫然地抬头看我:“这时候还提银篦子做什么?我老婆和王红的身体都换不回来了!”
“有些事,或许真是天意。”我看向白也,她正睁着那双属于王红的眼睛,怯生生地望着我,“白也原本的身体底子弱,年纪也不小了,你们想要孩子,是不是一直很困难?”
白也的脸倏地红了,下意识地往小黄怀里缩了缩。小黄愣了愣,随即重重点头:“是啊,虽然我们一直在备孕,但确实挺困难的。因为我们两个人年纪都大了。再加上我老婆前年做大手术,气血亏了挺多。所以……”
“还有她的手。”我继续说道,目光落在白也纤细的手腕上,“她本是外科医生,却因为医闹伤了神经,再也拿不了手术刀。可现在这具身体呢?年轻,健康,连指纹都带着新生的纹路。”
八仙桌旁突然陷入沉默,白也猛地抬起头,原本怯懦的眼睛里迸发出惊人的光彩,她颤抖着抚摸自己的手指,仿佛第一次认识这双手。小黄也怔怔地看着她,嘴巴微张,呼吸渐渐急促起来。
“你的医学知识还在脑子里,这具年轻的身体能让你重新拿起手术刀。王红的身体虽然瘦弱,但她是如此的年轻,如此的健康,如此的鲜活。生养自然是轻而易举。
至于那个占了你身体的女人……”我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,“她既然那么喜欢享受,就该承担起白也原本的责任。”
小黄猛地攥紧拳头,指缝里渗出汗水。他看看怀里眼神发亮的白也,又看看桌上那枚银篦子,突然明白了什么,重重一拍桌子:“我明白了!你是说……”
“小黄希望你想办法找到那个银篦子,然后帮我拿回来。”
我打断他的话,起身走到门口,“有些账,得慢慢算。但眼下最重要的,是抓住老天爷给的这个机会。”
拉开门时,晚风卷着几片落叶飘进来,落在白也洗得发白的衣角上,像极了新生的希望。
没过几天,小黄真就把那银篦子给我送来了。他黑着眼圈,胡茬子也冒出来了,整个人看着蔫了吧唧的。我把银篦子在手里掂量着,沉甸甸的。
“想好咋整了?”我问他。
小黄蹲在门槛上,猛吸了口烟,烟蒂扔地上用脚碾灭:“还能咋整?离呗!总不能跟个骗子过一辈子。”
他说得挺硬气,可声音有点发颤。我没再搭话,把银篦子收进保险柜里。路是自己选的,日子也得自己过,旁人插不上手。但这件事儿说实话还是因我而起。我心里还是觉得有点对不起他们两口子。
果不其然,没出半个月,街坊四邻就传开了。说小黄和“白也”在家干仗,那动静大的,半条街都能听见。
有人扒着门缝瞅,说“白也”跟疯了似的,又抓又挠,把小黄胳膊挠得全是血道子,嘴里还骂骂咧咧的,什么“没良心的”、“陈世美”,难听极了。
最后还是派出所的来了,才算把俩人拉开。不过离婚这事儿,算是板上钉钉,谁也拦不住。小黄没过几天就搬走了,听说那房子急着出手,价格压得挺低,没几天就被人买走了。打那以后,我就再没见过小黄,也没听过“白也”和王红的消息,就跟一阵风似的,刮过就没影了。
一晃十几年过去,我去南方办事,陪一个朋友上医院瞧病。那医院挺大,人乌泱乌泱的。朋友去挂号,我在大厅等着,无意间瞥见墙上的专家介绍。嚯,脑科主任,叫王红。照片上的女人穿着白大褂,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,眼神挺亮,透着股精明劲儿。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这眉眼,这神态,分明就是当年那个王红,也就是白也啊!只不过现在,她顶着王红的名字,成了大主任。
我跟朋友打了个招呼,径直去了脑科门诊。护士站问了句,说王主任正在查房。我就在走廊等着,没多大一会儿,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走过来,为首的正是她。我喊了声:“王主任。”她停下脚步,疑惑地看着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