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大爷的话音刚落,我的手机屏幕就亮了起来,是老朱发来的视频请求。我迅速接起,将手机屏幕转向童大爷。画面里,童大力正蹲在一片背阴的山坡上,手里拿着根树枝拨开落叶,身前的空地上已经摆着七八株鲜红的蘑菇,红帽黄杆,在昏暗的林间显得格外扎眼。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正被监视,动作麻利地将蘑菇连根拔起,用带来的塑料袋小心装好,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东北二人转。
童大爷的眼睛越睁越大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:“这……这咋这么多?俺在这东北住了一辈子,也上过不少次山,咋从没见过这种蘑菇?往年秋天的时候,我跟我老伴儿也经常上山采蘑菇,也会采一些野菜什么的,我们每年都会上山的。往年最多见着些灰扑扑的榛蘑,哪有这么鲜亮的玩意儿?”
我关掉视频,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击:“大爷,这山上本来就没有。这些蘑菇是南方特有的品种,学名叫‘红鬼笔’,咱们东北的气候根本长不出来。而且您仔细看,这些蘑菇的根部泥土都带着干裂的痕迹,明显是晒干后重新插回土里的。”
童大爷的瞳孔骤然收缩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:“晒干……插回去?”
“是宋大爷帮的忙。”我解释道,“就在童大力走之前,你没发现宋大爷就不在了吗?
这些红蘑菇全部都是宋大爷店里的干货。可是上好的中草药材。宋大爷提前一步上山,把这些蘑菇插进土里。你别看宋大爷岁数大。天天懒得要死,最会偷奸耍滑,但其实他办事的时候靠谱着呢!”
老人张了张嘴,浑浊的眼睛里先是迷茫,随即被恍然大悟的震惊取代,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:“你们……你们早就布好局了?”
我还没来得及回应,新的视频又传了过来。这次画面里的童大力已经站起身,塑料袋鼓鼓囊囊的,看数量足有二三十株。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,却没有立刻下山,反而找了棵粗壮的松树坐下,从兜里掏出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,偶尔还发出一两声轻笑,完全没了刚才上山时的急切。
童大爷见状,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,强笑道:“你看,大力这孩子就是实诚,采了这么多还想着歇会儿。山路不好走,累着了也是有的,歇够了就该回来了。”
我没说话,只是将手机放在桌上,任由视频画面持续播放。果然,没过十分钟,画面里的童大力伸了个懒腰,拎起塑料袋慢悠悠地往山下走。夕阳的余晖透过树林洒在他身上,将影子拉得老长,看起来竟有几分悠闲。
童大爷彻底松了口气,甚至拍了拍我的胳膊:“我说啥来着!大力不是那种人!他就是性子急了点,心肠可好着呢!你们呀,就是想太多,平白冤枉了孩子。”他说着,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,仿佛之前的担忧从未存在过。
我依旧沉默,心里却清楚,真正的好戏才刚刚开始。手机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,老朱发来一段新的视频,镜头跟着童大力一路下到山脚。令人意外的是,他并没有朝着童大爷家的方向走,反而拐到了河边。只见他蹲下身,将满满一袋子红蘑菇全部倒进了湍急的河水里,红色的菌盖在浪花中翻滚了几下,很快就被冲得不见踪影。
紧接着,童大力站起身,拍了拍手,径直走进了河对岸那家亮着霓虹灯的“东北老灶台”饭馆。视频画面切换到饭馆内部,他大大咧咧地坐在靠窗的位置,对着服务员嗓门洪亮地喊道:“来碗冷面,多加辣!再来个牛肉烤盘,要肥点的!”
童大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,像是被人用冰水从头浇到脚。他呆呆地看着屏幕里童大力拿起菜单扇风的样子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一个字。突然,他猛地抓起桌上的老年机,手指抖得几乎按不准号码,好不容易拨通了童大力的电话。
“大力……你……你上山了没?”老人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,沙哑得厉害。
电话那头传来童大力刻意压低的声音,听起来焦急又疲惫:“大伯,我正找呢!这山太大了,转悠半天也没见着你说的那种红蘑菇。你别着急,我再往深处走走,肯定能找着!”
与此同时,视频画面里的童大力正端起服务员刚送来的冷面,吸溜吸溜吃得正香,牛肉烤盘上的油花滋滋作响,他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烤肉塞进嘴里,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,哪里有半分焦急的样子。
童大爷握着电话的手开始剧烈颤抖,老年机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,电池都摔了出来。他怔怔地看着屏幕里那个狼吞虎咽的身影,浑浊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涌了上来,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,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屋外的寒风似乎更烈了,呜呜的哭声透过窗缝钻进来,像是在为这场迟来的真相哀悼。
其实现在都不用多说什么了。
童大力确实上山了,也确实找到红蘑菇了。可是把这药引子全部拔光,然后丢进河里。
现在他的心思简直就是司马昭之心,路人皆知。
他不想让童大妈和童大妈肚子里的孩子活着。这也更加能够证明,那袋尸泥肯定就是童大力放进去的。
此刻的童大爷,整个人都有点崩溃了,他不停的念叨着。
“这是为什么呀?为什么呀?大力可是我的亲侄儿啊。
他为什么要害我们呀?为什么要害我老伴肚子里的孩子,这是为什么呀?”
此时此刻,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我说:“一切的真相只需要等到童大力什么时候回来。您亲自问问他即可。”
童大力就这样过得潇洒自在。他吃完大冷面和烤盘。甚至还在山脚下的小旅店开了个小房间,躺进去美美的睡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