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在寂静中悄然褪去,天边泛起鱼肚白时,童大爷家的灯亮了整整一夜。童大妈喝下安神汤药后,终于在凌晨时分沉沉睡去,眉头却依旧蹙着,仿佛连梦中都在为腹中的孩子担忧。
当天晚上我就在童家对付了一宿,反正不管是回家还是在童家,都是睡在沙发上,在哪睡都一样。
转眼间到了第2天早上。日头爬到竹竿高时,楼门口终于传来摩托车引擎的突突声,声音由远及近,带着一种刻意的拖沓。
我起身走到窗边,看见童大力穿着沾满尘土的外套,慢悠悠地将摩托车停在楼道旁边,还故意伸了个懒腰,发出响亮的哈欠。
他显然是精心打扮过这副“彻夜未眠”的模样: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,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,连走路都带着几分虚浮的踉跄,活脱脱像是在山里跋涉了一天一夜。
“吱呀”一声,楼门被推开,然后102号房间门响起,我打开房门后,童大力拎着个空瘪瘪的塑料袋走进来,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愧疚。
“大伯,我回来了。”他声音沙哑,像是喊破了喉咙,“对不住啊,这山太大了,我在里头转了整整一宿,脚都磨起泡了,愣是没找着您说的那种红蘑菇……”
我坐在沙发上,冷冷地看着他表演。童大爷闻声从里屋出来,一夜之间,他像是苍老了十岁,头发白了大半,背也佝偻下去,原本还算硬朗的身子此刻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。他嘴唇哆嗦着,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童大力,好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你……你再说一遍?”
“大伯,我真尽力了。”童大力垂下头,避开童大爷的目光,语气里满是“无奈”,“山上挺大的,雾气也很重。但根本就没什么红蘑菇,我真的尽力了……要不,您再想想别的法子?”
“法子?”我突然开口,声音不大却带着冰碴,“童大妈的身子还能等吗?昨天我已经把话说清楚了,红蘑菇是唯一的药引子,错过了时辰,别说孩子,大人都未必保得住。”
我故意顿了顿,看着童大力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,继续说道,“这要是一尸两命,童大爷可就真成孤家寡人了。唯一的女儿前年没了,现在连老伴和未出世的孩子都保不住,您说这一家子,是不是就要绝后了?”
这话像是一把淬了冰的锥子,狠狠扎进童大爷的心窝。老人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撕心裂肺。童大力却像是被这句话卸下了所有伪装,他猛地抬起头,脸上哪还有半分愧疚,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冷漠,轻描淡写地吐出四个字:“节哀顺变。”
“节哀顺变?”
我冷笑一声,弯腰从桌下拎出那个红色的小布包,“啪”地一声摔在茶几上。红布散开,露出里面暗褐色的尸泥,一股淡淡的腐臭味瞬间弥漫开来。“童大力,你认识这东西吗?”
童大力的脸色“唰”地一下白了,像是见了鬼似的连连后退,撞到身后的太师椅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响。“不……不认识!这是什么玩意儿?你从哪儿弄来的?”他声音发颤,眼神躲闪,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。
“不认识?”我从裤兜里掏出用保鲜袋装好的红蘑菇,轻轻放在尸泥旁边,红色的菌盖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,“那这个呢?你昨天在山上,真的没见过这种蘑菇?”
童大力的瞳孔骤然收缩,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,顺着脸颊往下淌,浸湿了衣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我拿出手机,点开老朱发来的视频,将屏幕转向他。画面里,夕阳下的河边,他蹲在石阶上,将满满一袋子红蘑菇倒进湍急的河水里,红色的菌盖在浪花中翻滚着,很快就消失不见。
紧接着,是他走进山下的小饭馆,大声点单、狼吞虎咽的画面,每一个镜头都清晰得如同就在眼前。
“现在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我把手机重重拍在茶几上,声音陡然拔高,“你为什么要把蘑菇倒进河里?为什么见死不救?童大妈是你亲婶子,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你未出世的堂妹,你为什么非要置他们于死地?!”
“大力……你告诉我……这到底是为什么?”
童大爷终于缓过气来,他一步步逼近童大力,泪水混合着鼻涕糊了满脸,“我们是亲戚啊!我是你爸爸的亲哥哥,我是你的亲大伯,我们一脉相承,你为什么要这样害我们?”
童大力被问得节节后退,退到墙角无路可退。他看着童大爷苍老而绝望的脸,突然像是被点燃的炮仗,猛地爆发出来。
“为什么?!”他发疯似的大吼,眼睛赤红,唾沫星子飞溅。
“还不是因为你们两个老不死的太贪!太自私!都一大把年纪了,唯一的女儿早就没了,还非要花那么多钱去做试管婴儿,你们要孩子干什么?啊!”
他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,像是要把积压多年的怨气全都发泄出来:“你们占了童家的子孙运!凭什么你们能有孩子?我和我老婆连生两个女儿,这些年一直想要拼个儿子,可我老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!她已经不能生了,我这辈子再也不可能有儿子。
都是因为你们!是你们把童家的福气都占光了!”
他指着童大爷的鼻子,声音尖利得刺耳,“还有!你们眼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侄子!我是童家唯一的男丁。从前你们有女儿。我什么都不说了。
后来童佳佳都死了。这些年是我伺候着你们,照顾着你们。按理说你们应该把遗产都留给我,你们所有的东西都应该给我。
可是现在又要生个小的,为了这个小的,你们花了好几百万做试管。房子房子也卖了,钱也花的差不多了。你们缺德不缺德?
我告诉你们,我童大力不会让你们得逞的!这遗产本来就该是我的!你们都去死!都去死才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