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褪去，朝霞渲染了漫天金辉，晨曦驱散了庭院中的袅袅寒雾。
顾昭霆打开了正厅的雕花木门，晨光透过薄雾照在他身上，在正厅的地砖上拉出一道暗色的影子，他的身后是晨光未曾照见的昏暗沉珂，屋外却已是暖阳洒满大地。
屋里屋外两个世界。
晨阳的金光让顾昭霆眯了眯眼，一夜未眠，他却未觉疲惫，反而有种混沌在逐渐散开的清明。
守在廊下的金刃和火岚在顾昭霆打开门的瞬间，同时转回身，恭敬地对顾昭霆行了礼。
顾昭霆将视线落到二人身上，嗓音微哑地懒懒道：“走吧，去青莲居用早膳。”
二人领命，火岚推着轮椅，金刃缀在两步之后，一同朝青莲居而去。
同一时间，青莲居内比平时忙碌了许多。
今日是沈清棠给顾昭霆第一次泡药浴。昨夜顾昭霆一夜未眠，沈清棠也没好到哪去。她的计划是先为顾昭霆行针引气，接着以药浴配合修复打通经脉，以外力辅助增强顾昭霆自身内力，让它在体内对抗赤蛇红纹，延缓毒性蔓延。如今，行针引气的效果还算满意，马上要配合药浴治疗了。是以她反复调整药材及用量，药性不能太霸道，这会损害顾昭霆本就沉珂淤积的身体，可又不能太平缓，否则无法修护体内经脉。
沈清棠一直忙到丑时四刻才歇下，只睡了两个时辰便起了身，将一张反复调整后的药材清单交给空青，让他去百草园与张济仁一起准备药浴所需药材。然后吩咐顾昭霆带来的侍从去烧水，务必让水保持沸而不腾的状态，又让田嬷嬷去找管事嬷嬷寻两个稍大的桐木浴桶来。
吩咐完这些，沈清棠去西偏房看了看还在熟睡的李盼秋。
这几日，李盼秋已经没有轻生的行为了，但她总是缩着身子，目光空洞，一言不发，只有在旁人要碰触她时，才会略显惊慌地躲开。所以张济仁给她开的都是治疗郁症惊悸的药，喝了就容易犯困。沈清棠对此也很认同。现下，能让李盼秋好好休息，不再胡思乱想是最紧要的。所以，她只嘱咐了小翠，要寸步不离地照顾李盼秋后便离开了。
出了西偏房，沈清棠暂时无事可做，便缓步向莲池边走去。池边有块一人高的假山石，假山旁种着一株高大的柿子树。前几日她便惊喜地发现，落了叶的枝条上不知何时挂上了许多金黄色的小柿子，一个个圆滚滚红灿灿的，可爱又俏皮。
沈清棠突然就想起了小时候，在闲雅山房的院子里，也有几棵柿子树，那是父亲和母亲一起栽种的。
她第一次吃到树上结的小柿子，是她背了五页《药典》后，母亲给她的奖励。刚成熟的小柿子是脆甜的，熟透后的小柿子却入口即化，像蜂蜜一般流入口腔，甜进心里。后来，每到柿子成熟，她就会背着母亲，让李嬷嬷抱着她去摘。
沈清棠仰头看着满树的小柿子，心想，顾昭霆今日第一天泡药浴，经脉疼痛无法避免，看在他帮自己救出了秋姨的份上，就摘几个让他尝尝吧。
这么想着，沈清棠便将裙摆往腰间一别，手脚并用爬上了柿子树旁的假山石。
顾昭霆转过月亮门，看到的就是沈清棠趴在假山石上，伸出一只手臂去摘柿子的场景。
恍然间，顾昭霆好似看见了一个身着红衣的小姑娘，只见她手脚并用趴在半人高的假山石上，五官因为用力皱在一起。听到有人走近的声音，回头看来，正对上小顾昭霆惊诧的视线。可下一瞬，她居然表情一松，咧开嘴，对着小顾昭霆露出一个甜甜的笑。
顾昭霆一愣，脑中突然响起了母妃的声音，“阿霆，那就是沈家的小珍珠，以后要好好保护她哦。”
小珍珠啊……顾昭霆看着摘柿子的沈清棠，眼底漫上点点笑意。
沈清棠刚摘下一个小柿子，便听到轮椅碾过石板路的声音。回头就看见火岚推着顾昭霆朝她走来。
沈清棠没想到顾昭霆会在这时候出现，昨日的奇怪氛围还残留在记忆里，配上她现在的动作着实让人有些尴尬。
沈清棠脸颊微烫，握着小柿子的手指也紧了紧，不好意思道，“参……参见王爷，妾身……”她看了一眼自己扒着山石的左手，又讷讷地闭上了嘴。
顾昭霆笑了笑，语气轻松地得，仿佛眼前人做的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，“王妃手里拿的是什么？”
沈清棠像做了错事被大人抓到的小孩，下意识把小柿子往怀里藏了藏，解释道，“妾身见柿子熟了，想着王爷泡完药浴可以尝尝。”
顾昭霆愣了愣，居然是给自己摘的吗？心尖像被羽毛扫过，泛起一阵细微的痒意。
他让火岚将轮椅推到假山石下，仰头朝沈清棠说道，“膳房已经将早膳送来了，咱们先用膳可好？”
沈清棠犹豫地看了一眼树上的小柿子，没等她回答，便见顾昭霆又朝她伸出了手，“下来吧，本王接着你。”
这回，沈清棠也不好再犹豫了，但也不敢真的听顾昭霆的话，就这样跳下去。虽说自己瘦弱，但到底是一个成人的重量，顾昭霆身中奇毒，又坐在轮椅上，这要是直接落在他身上，不得连轮椅都砸翻了？况且，那可是燕王啊，这些年凶名在外，她怎敢让他接着自己？
沈清棠想了想，晃晃手里的小柿子，说道：“妾身可以自己下去。王爷不如先接着这个小柿子。”说完，她将小柿子抛给顾昭霆，自己则手脚并用向下爬。
顾昭霆抬手接住小柿子，眼神却还追着沈清棠的身影，看着她与儿时一般灵巧地向下爬，眼中泄出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纵容。
沈清棠弹了弹身上的尘土，疑惑地看了一眼顾昭霆，敏锐地察觉到了他今日的变化。往日里，顾昭霆看似对她和善，但那和善是冰冷的，总让她觉得疏离和戒备。可今日，沈清棠觉得顾昭霆似乎没那么冰冷了，仔细观察还能感受到他身上透出的一丝愉悦。
看来，顾昭霆已经开始信任自己的诊治方案了，沈清棠不免有些开心起来。
当二人在微妙的气氛里一同用完了早膳，田嬷嬷和空青终于带着人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