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森幽暗的上古城邑中,训练有素的小队齐步走着一道往东庙去。
姜逐不由得更加安心,有一种走在操场上的熨帖感。
本就军队出身的薄少君同样很是得趣,连连称赞姜逐有主意。
秋尘行,“真的吗,我怎么觉得很丢人。”
薄少君根本不懂得防备秋尘行,“这里没人嘛,就不丢人了。”
“哦?真的没人吗?”秋尘行阴恻恻地笑。
“刚才那红色影子一荡一荡的,像不像藏着恶鬼?如今影子不见了,恶鬼又会在何处伺机而动呢……”
像是应和秋尘行特地压低的声音,阴风掠过,树影婆娑,叶声细碎窸窣如暗语。
薄少君又回到“绝对不能让你们看出来我快怕死了”的面无表情。
“……尘行你少说两句吧!”姜逐制止道。
怎么忽然就狂性大发开始吓人,别给薄少君吓出好歹来了。
秋尘行满意勾唇,不再给一颗脆弱的心增加压力。
这一路耽搁许久,仨人又得抱团着走,足足十多分钟后,东庙才终于出现在前方。
它比白日里看起来更加阴沉。
明亮月色也不能照全这东庙,总有幽暗处四下掩藏,倒似当真隐有恶鬼,亟待掠出。
两个守卫还在。二人坐在门廊下,看起来有些困倦。
她们仨自侧面悄无声息地靠近夯土墙,躲在俩守卫的视线死角。
姜逐放轻脚步,三个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薄少君轻声道,“现在进吗?”
“嗯。”姜逐道。
下一刻,三人同时催动灵力,身形骤然一轻。
她们贴着夯土墙沿掠过,悄无声息地便跳落进院子里。
这东庙的守卫形同虚设,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潜入进去。
真正阻止学生们夜探东庙的,实际是路途中的“赤衣之人”。
姜逐始终将伞严严实实地撑在三人头顶,隔绝住月光。
一路贴着墙根摸到东庙门前,躲在屋檐下。月光在她们脚尖划出一条线分割明暗。
三人齐齐松口气。
姜逐一转手,终于收回万象伞。
都不必和剩下的人再交换眼神,姜逐直接便走在最前,极其小心地伸出一指,将门推开道缝隙。
没办法。
她是本场胆子大的人里修为最高的,是修为高的人里胆子最大的。
姜逐开门开到表情扭曲,面部肌肉代偿,一毫米一毫米地挪开门扇。
这门轴恐怕年久失修,她唯恐闹出动静。
好在从头到尾都足够安静,直到门侧裂开条恰能容一人侧身而进的口子。
裂口里面一片漆黑,甚至黑得有些不同寻常。
姜逐蹙眉凝视片刻。
“我先进去。”她道,随即第一个侧身溜进去。
秋尘行紧随其后。
薄少君最后进入,随后将门重新合上。
彻底的黑暗便将三人吞没进了口中。
姜逐伸手,掌心浮起一团灵光,微微眯起眼。
柔和光亮向四周铺开,照亮东庙中一隅。
她高举起手。四下环顾中,三人表情齐齐一滞。
姜逐终于知道这庙里边为什么黑得如此奇怪了。
——整个东庙内部全是黑色的。
墙上不知道涂了什么漆料,从地面一直到穹顶,完完全全被刷成了漆黑一片。
黑色的土墙。黑色的柱子。黑色的梁。
包括地面也是黑的。
灵光照过去,光线像是被吸收进了墙里,四周仍黑沉沉一片。
“这里边谁设计的。”秋尘行慊弃道,“品味很一般啊。”
姜逐十分认可。这确实与正常庙宇该有的模样相去甚远。
她高举着灵光抬起头,便与正对着门的巨大神像对上脸。
呼吸骤然停滞一瞬。
那是一尊同样漆黑的神像,应当是个人。
尽管它实在勉强能看出人形。
这塑像太粗放,只能估计它的模样。
神像大概身着极其宽大的黑袍,衣摆一直垂到地面。
层层叠叠,几乎如同一条黑色裹尸布。
兜帽下,神像没有五官,整张脸平坦无起伏,同样漆成黑色。
而在它身后,无数黑色丝线从肩背处向四面八方蔓延,密密麻麻好似蛛网。
那神像便是一切丝线行迹生发的起点。
姜逐手中的灵光落在神像身上,立刻变得晦暗而迷蒙。
她心里忽然生出极其强烈的不适。
【入巫庙者,若见神像变相,毋仰其颜,毋窥其容。
她立即警告另二人道,“别看。”
并且欲图移开目光。
可已经迟了。
就在姜逐即将转头的瞬间。
正是姜逐自己的脸。
没有任何视觉上的过渡,好像那里原本立着的就是她。
姜逐猛地闭上眼睛,并非出于害怕,而是后脑骤然一痛。
下一刻,无数画面轰然涌入脑海。
画面中一片寂静,也没有完整的故事。
只一帧一帧毫无规律、毫不相干的景象轮流播放而过。
一个长着人脸的巨蛇。
它蜷曲着庞大身体,不断扭动挣扎,仿佛正在承受极大的痛苦。
那蛇人的脸上五官扭曲,嘴巴大张,目眦欲裂,无声地尖叫。
画面骤然切换。
冲天的大火,火舌几乎舔舐天际,将天穹也灼得猩红。
一个穿黑袍的人站在火焰前,背影被烈火吞没,却只静静仰头望着那片燃烧的天空。
再下一帧。
无边的水安静流淌着。
水中有……她自己。
姜逐漂浮在水中,身上全是血。
她的头发漂散在水里,随着水流缓缓波动。
视角忽然切换,她看见了自己遮在眼前的手。
看见了指缝间漏出的碧蓝天空。
然后画面便开始变得不连续,像是抽帧严重的老电影。
黑。
火。
人。
水。
许多尸体。
一只手。
一张没有五官的脸。
越来越暗,越来越远。
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姜逐猛地睁开眼睛。
她站在原地,额头已经渗出大量冷汗。
那些画面在睁眼的瞬间就开始模糊,于记忆中几近无迹可寻。
只剩下某些极其强烈的感觉依旧萦绕心头,余悸未消。
是极致的恐惧,还有痛苦。
姜逐终于听见了自己的喘息声。
刚才那些画面好像并不是她看见的,而是某种东西借着她的眼睛,看了一遍她自己。
……所以晁宗主这也是你的精心布置吗,这种恐怖电影里最常见的掉san画面蒙太奇你也掌握了!?
不仅为阵修仙家,还很有导演的才能啊。
“姜逐!”
见姜逐似有异状,薄少君立即上前,一把扶住她的肩。
“你怎么了?”
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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