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说起了很久以前的事。
罗时安,字翠微,濯阳州人士。
蔺雪缄说,她应当出身于一个相当不错的大族。
罗时安很少主动提起家世,不过她自幼读过许多书,见识很广,行事又颇有底气,不像是寻常人家养出来的孩子。
“她入学第一天,便与一个体修打了一架。”
姜逐:哇哦。
“她赢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蔺雪缄答得很干脆,“她当时修为不高,体术也不如对方。”
“不过她打得很凶,最后两个人都被罚了。”
姜逐忍不住笑起来。
蔺雪缄继续道,“她就是那样的人。”
“上课时若有仙师说了什么不公正的话,她一定要站起来反驳。”
“偏偏她又很聪明,许多问题都问在要害上,噎得人说不出话来,不免显得咄咄逼人。”
“所以不少仙师很不喜欢她。”
姜逐,“其他学生呢?”
“也不太喜欢。”
蔺雪缄道,“那时候大家能够接受一个桀骜不驯的武修,或者体修。”
“因为他们本就好斗,若是天赋好,脾气硬些,别人也觉得理所当然。”
“可医修不同。医修应当温和、谦逊,应该处处为别人着想。”
“一个医修若太有锋芒,便容易被人觉得不合规矩。”
姜逐听得有些沉默。
“甚至当时医修院里,也有不少人不愿与她亲近。”
“大家觉得罗时安太爱惹事,连累其他医修也被仙师看轻。”
姜逐皱眉,“明明不是她先找的麻烦。”
“是啊。”蔺雪缄平静道,“罗时安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我那时候倒觉得她说话很好玩,所以就和她做了朋友,知微也是。”
姜逐,“秦长老也觉得她说话好玩?”
“差不多。”蔺雪缄道,“有一次罗时安在课堂上顶撞仙师。那位仙师被她问得脸色铁青,整个教室鸦雀无声。”
“只有秦知微笑出了声,声音还不小,于是也陪着她一道被赶出了教室。”
蔺雪缄的指尖在书封上点了点。
“我们三个越来越熟,时常一起行动,除了放假。”
姜逐,“为什么。”
“罗时安不喜欢修仙者太多的城市,觉得无趣。”
蔺雪缄说,“她更喜欢凡人多些的地方,或者凡人与修士各占一半的城镇。”
“据她说,修仙者就是一群占尽了好处、却自以为天赋异禀的傻瓜。”
“她一向这样,骂人不忘把自己也骂进去。”
姜逐,“啊……”
这倒很符合她读完这本书后所留的印象。
书里写了许多凡人的病痛与际遇,有些事情琐碎得很,换个人或许根本不会记录。
可罗翠微却桩桩件件从不惜墨。
“所以每年放假她都不留在万灵州,总是背着药箱四处走。”
蔺雪缄道,“她觉得修士治病,动辄便用灵药、灵力,完全忘记了凡人真正需要什么。”
“所以她很喜欢用凡人的法子治病。”
“当然,遇到实在治不了的,也会用灵力。”
姜逐听得认真,“她不怕危险吗?”
蔺雪缄,“也怕,所以她还修了武道,不过她不认自己是武修,觉得有损她的身份。”
“别人问起来,她只说会些江湖人的拳脚。”
姜逐点头。真是很有个性的一位前辈。
蔺雪缄说到这里,停了一会儿。
窗外日光正好,几片树影落在书案上,随着风缓缓摇动。
“后来我们毕业了。”她道,“罗时安果然成了游医。”
“我那时也想四处看看,便与她同行了一年。”
姜逐抬起头,蔺雪缄的目光却落在窗外。
“那一年,我们去了许多地方,遇见病人便停下来治病,没有病人便继续走。”
“她很喜欢与人说话。”
“不论是农人、商贩,还是路边讨饭的乞儿,她都能聊上许久。有时候我觉得她实在太多事。”
姜逐笑了笑,蔺雪缄也微微弯起唇角。
“不过跟着她,确实很有意思。”
她停顿片刻,“直到一年后。”
姜逐眉心一动。
蔺雪缄道,“她与我一道回了趟学宫,却忽然告诉我,她有些事情需要单独去做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她不肯说。我问了几次,她都不肯告诉我,只说一年后便回来找我。”
“可她没有回来。”
蔺雪缄道。
“我等了一年没有等到她,不过收到了一封信。”
“信里说她一切都好,让我不必挂念。又说我既然已经回了学宫,便好好修炼,好好生活。”
“第二年,她又寄来一封。第三年也是。”
姜逐轻声问,“她有说自己在哪,在做什么吗?”
“没有。”蔺雪缄道,“每封信都很短,只年年让我好好生活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“直到毕业后的第六年。”
说着,蔺雪缄忽然站起身。
姜逐看着她走到墙边,那里有一只很旧的木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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