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见过蔺雪缄长老,姜逐便添了个毛病。
读书容易走神。
从前她看书也会走神,不过大多是看见什么有意思的东西,便忍不住顺着往下想。如今却不一样了。
有时候明明正在读一段医案,读着读着,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话。
——我已竭尽全力,却不能阻止事情往更坏的方向去。
姜逐只好把书放下。
罗时安、罗翠微、别徕,这几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,渐渐与另一件事连在了一起。
罗时安出身濯阳州。
四十年前,濯阳州罗家灭门,而蔺长老收到那张纸条,也是在四十年前。
姜逐越想,越觉得这时间未免太巧合。
如果当真把这两条线并做一条…倘若罗时安就是罗家人呢?
蔺长老虽不知罗时安具体出身哪一支,但她也说了,罗时安应当出身不错的大族。
濯阳州,姓罗,大族,再加上四十年前这个时间点。
姜逐觉得自己很难不往一处想。
那么,罗家灭门当晚,罗时安是否就在罗家?那张纸条又是什么意思?
什么叫竭尽全力,却不能阻止事情往更坏的方向去?
她在阻止什么?又为什么仅仅能传出一张纸条来?
更要紧的是——
罗家灭门如金家般,是因黑点导致的发狂从而自相残杀,那么罗时安知不知道小黑点的事?
可惜,眼下所有线索都只能算猜测。
罗家灭门后,消息被抹得太干净了,旧宅、族谱、往来记录,甚至当年与罗家有关的许多事情,都在授意下成了一片空白。
她连罗时安究竟是不是罗家人都不能确定,更别提知道四十年前究竟发生什么。
若真想得到些确切消息,恐怕还得去问当年抹去这一切的人。
公仪家。
姜逐想到这里,笔尖一顿。
公仪家如今将将更换家主,内部混乱想必不少,她一个外人贸然去问四十年前的旧案,并非合适的时机。
而且哪怕公仪琅如今与家族近乎决裂,这件事终究绕不开她。
姜逐思来想去,还是决定先找叔珩商量商量。至于怎么向公仪家打探消息,得等商量过后再说。
想到这里,姜逐终于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书上。
她低头,又往前翻了两页词宗的哲学大部头。
……额,刚才看到哪儿了?
不久后,医修今年的期末大试安排在掌中笺上发来。
消息一出,医修们便开始议论纷纷。
三年级的考核形式与往年不同。
灵医修不再单纯依靠笔试和常规诊治考核,而是要进入一处小秘境。
秘境中会安排不同的伤患与突发情况,考察灵医修在实际环境下的诊断、施术和现场治愈能力。
药修和丹修同样要进入秘境。
不过她们的考核更加麻烦,不仅需要在秘境中自行寻找材料,还得应付各种干扰。
譬如药材不全,炉火不稳定,环境不适合炼丹炼药,甚至炼到一半还可能遇上些突发情况。
秋尘行听完,当即发表意见。
“这不合理。”
闻人舒,“哪里不合理?”
“一个合格的丹修,首先应当学会的就是给自己营造一个足够完美的炼丹环境。”
秋尘行又在床上抖腿,“而非应对不完美。”
闻人舒,“可你要是在外头遇见急事呢?”
“那就先解决急事。”
“解决不了呢?”
“那就不炼。”
闻人舒,“呵!”
秋尘行继续道,“丹修炼丹讲究天时地利人和。药材不齐,火候不稳,还非要炼,纯属自己找罪受。”
姜逐想想,“倒也有点道理。”
秋尘行立刻看向闻人舒,“听见没有?”
闻人舒,“可考试又不会因为你觉得不合理就取消。”
秋尘行:……
好残忍的一句话。
她沉痛地叹了口气,“所以我才说,学宫有时候实在不讲道理。”
第二日在燕闲堂中,姜逐听柏笙说,这些小秘境是学宫里的法诀仙师与医修仙师合作布置的。
规模不大,里面的地形、伤患和干扰条件也都有历年真题,早便设计好了。
比起真正的秘境,自然简单许多。
“肯定不能和晁宗主那个比。”柏笙道,“晁宗主一个人便能操控容纳上百人的大阵,还能随时改变里面的情况。”
姜逐:还好还好,晁宗主的小秘境花样太多她真的招架不住……
距离期末大试还有一个半月。
时值初冬,长渡学宫已经彻底冷了下来,寒意一日深重过一日。
青芜坪上的草木尚未枯尽,远远望去,依旧是一片浓淡不一的青绿,只是到了清晨,草叶间便会覆上一层白霜。
青白相见,玉里飞绵,望之若烟。
霜色沿着石阶、栏杆与草丛铺开,像是有人趁夜在坪间轻撒一把细盐。
雾气也渐渐多起来,尤其是靠近混元之海与河道的地方。
浓雾从水面升起,顺着山阶与石道缓缓流动,漫过高树。远处的楼阁隐在雾里,只露出几重飞檐。
姜逐每日晨练,便要穿过这样的白笼。脚下的草叶被踩得沙沙作响,呼出的气息也渐渐成了白雾。
她久无突破,只能另辟蹊径。
先前秘境中叔珩的灵力制导挺有用的,总比次次指望她超常发挥要来得稳当。
秋尘行总想借着雾气遮掩身形摸鱼,可惜公仪琅看人不用眼睛,背身也知道她在偷懒。
姜逐练着箭,身边时不时跑过一个忧郁且气喘的秋尘行。
闻人舒如今也常常前来,一根鞭子舞得哗哗作响。
公仪琅,“你先将基本功练扎实,再练武器。”
闻人舒不舍地将鞭子系回腰间,“好吧……”到时候靠着抽秋尘行练鞭好了。
就在一个雾气极重的早晨,五年生们也终于从秘境采真归来。
姜逐晨练结束,正到集贤滩吃早餐,便听见远处传来钟声,一艘仙船自云雾中缓缓降下。
她张望一阵,片刻后收回目光,“五年生也回来了。”
公仪琅点头,“恰好十日。”
姜逐道,“不知道他们这次玩得怎么样。”
公仪琅想了想,“明日,或者后日便能知晓。”
“啊,对。”姜逐道,“要大典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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