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刚过,藏经阁的烛火全灭了。陈七把扫帚靠回门边,蹲下身,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两下,蹭掉白天踩的泥。他没点灯,摸黑走过前厅,推开侧窗,一股夜风灌进来,带着山间草木的潮气。
  阿藏的声音从第七层方向飘过来,压得很低:账房那老头,今晚真会来。你非去不可?
  陈七没回头,只点了点头。他昨夜就听她说了这句,当时没当回事,直到白天周管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栽赃他偷止血草,又撂下那句库房对账那天有你好看。他要是再等着挨打,这十年就白扫了。
  那你听好了。阿藏的声音蓦地沉下来,少了几分平日的毒舌,账房后墙有扇气窗,常年不关,木轴锈了,推的时候会响。你从西边绕过去,别踩廊下第三块砖,那块是松的。
  陈七的手指在窗框上顿了一下。他扫了十年地,藏经阁方圆百步哪块砖实哪块砖虚,闭着眼都摸得出来。可账房那边,他确实没怎么去过。
  还有,阿藏顿了顿,别用你那个镇字诀。一用,那老头背后的东西就能察觉。你现在的暗纹,裂不起第二道。
  陈七垂下眼,指节在窗框上轻轻叩了一下,算是应了。他翻出窗,脚尖落在墙根的阴影里,贴着墙根往西走。夜里没人,只有虫鸣和远处山涧的水声。他走得极慢,每一步都先探实了再落,似十年前刚学扫地时那样,怕扫帚碰倒书架。
  账房在藏经阁西边,隔着一片矮竹林。陈七绕到竹丛后面蹲下,先听了片刻。里头有灯,光从窗纸里透出来,昏黄昏黄的,映出两个人影,一个坐着,一个站着。
  坐着的是周管事,他认得那个圆滚滚的轮廓。站着那个背对着窗,穿一身深色衣裳,看不清脸。
  陈七屏住呼吸,往气窗那边挪了半步。那扇窗果然开着条缝,木轴锈得发黑,一股陈年墨香和算盘珠子碰撞的脆响从缝里漏出来。
  ……上个月那批止血草,数目对不上。周管事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白天没有的谨慎,库房记的是三十七株,实际入库只有三十五。那两株,我按损耗报的。
  站着那人没说话,只抬手在桌上敲了两下,指节叩在木板上,笃、笃,节奏很稳。陈七把这声音记在心里。
  损耗?那人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似喉咙里卡着痰,周管事,上边要的数目,一个子儿都不能少。你报损耗,报给谁听?
  周管事的声音更低了:那两株,我拿去填了第七层的账。
  陈七的指尖陡然扣住窗台。
  第七层的账,一直是单独记的。周管事继续说,上边说了,那批货要往第七层那边送,不能走明账。我这边能挪的,全挪过去了。可库房那边有数,月底对不上,我兜不住。
  那人又敲了两下桌子,这次更慢。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说:那批货,什么时候能凑齐?
  还差三株凝气花、两块中品灵石。周管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讨好,上边要是能再宽限几天,
  宽限?那人冷笑一声,大比之前必须凑齐。上边的人要那个名额有用,第七层的门,得在大比之前打开。
  陈七的呼吸停了一瞬。他贴着墙根,后背抵住冰凉的石砖,指甲嵌进窗台裂缝里。大比、名额、第七层。这三样东西,白天还只是他报名榜上看见的字,此刻却从周管事嘴里吐出来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寒意。
  他蓦地想起白天在报名榜上看见的那条字迹,比别的条目都新,边缘有涂改旧痕。原来那条规则,真的是后加的。
  屋里又响起算盘珠子的声音,哗啦、哗啦,似在数着什么。周管事说:那三株凝气花,药园那边看得很紧。上回我挪了两株止血草,药园的老王头已经起疑了。
  那是你的事。站着那人转过身,衣角从窗缝边掠过,露出一角暗色的令牌,上面似乎刻着什么纹路,但光线太暗,陈七只看清一个边角,大比之前凑不齐,你自己跟上面交代。
  说完,那人抬脚往外走。陈七立刻缩回竹丛后面,把身子压到最低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脚步声从屋里传到门口,门轴吱呀一声响,又合上。那人走的方向是内门那边,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  陈七没有立刻动。他数着自己的心跳,等了一百下,才慢慢从竹丛后面探出头。账房里的灯还亮着,周管事一个人坐在案前,手撑着额头,肩膀塌着,似被什么压垮了。
  陈七的目光落在窗台上。他刚才扣住的地方,指缝里蹭到一点灰,灰底下露出一道刻痕,很新,似是这两天刚刻的。不是他刻的。
 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刻痕,边缘锋利,是指甲划的。有人也来过这里,而且比他更早。
  陈七把这道刻痕的位置记在心里,又低头在窗台根部的泥土里扒了扒。他摸到一小片碎纸,揉成一团,边缘烧焦了一半,上面残留着半个墨字,似是字的上半截。他把碎纸塞进怀里。
  屋里,周管事长长叹了口气,吹灭了灯。账房彻底暗下去。
  陈七贴着墙根原路退回,绕过矮竹林,翻回藏经阁的侧窗。他蹲在窗下,把怀里的碎纸掏出来,借着月光看了半天。那半个字写得很潦草,墨色浓得发黑,似是用旧墨写的。
  阿藏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:听见了?
  陈七点了点头。
  那咳嗽声,阿藏的声音很轻,我认得。内门那边,能咳成那样的,没几个人。
  陈七攥紧碎纸,指节发白。他抬头看向内门方向,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几点零星的灯火,似几颗不肯灭的眼睛。
  那扇窗台上的刻痕,到底是谁留的?
  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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