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三刻,天刚擦亮。陈七握着扫帚站在藏经阁前院,青石板上一层薄霜,扫帚落上去发出沙沙的脆响。
他没有似往常那样从东边廊下开始扫。今天他先扫了西角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,绕着树根转了两圈,又顺着墙根往北推。北边那条窄道通向内门的方向,平时他从不往那边多走一步,今天扫帚尖却一直没停,一路把落叶和碎石子拢到墙根底下。
怀里那半张烧焦的碎纸贴着胸口,边角硌得慌。
他扫到内门院墙外时,正好撞见两个杂役抬着一筐旧书从侧门出来。领头的那个他认得,是内门书库的帮工,姓孙,每次来藏经阁搬书都带着一股不耐烦的劲儿。
哎,哑巴!孙帮工看见他,冲他招了招手,正好,这筐书是还你们藏经阁的,你给抬回去吧。
陈七放下扫帚,走过去。筐里堆着七八本旧册子,最上头那本封皮缺了角,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。他伸手去接,目光却落在筐沿上压着的一张纸条上,纸条半截露在外面,上头写着一行字,墨迹新鲜,似是刚写的。
内门书库借《青玄杂录》,未还。
他指尖顿了一下。那行字的笔锋他见过,昨夜账房窗台上那半张烧焦的碎纸,残留的半个字,起笔重、收笔斜,带着一股急躁的力道。眼前这行字虽然写的是借阅未还,但那个字最后一笔斜斜地拖出去,跟碎纸上字收笔的弧度一模一样。
他不动声色地把纸条压回筐沿底下,弯腰把筐抬起来。
谢了。孙帮工拍拍手,转身要走,又停住,对了,哑巴,你要回藏经阁是吧?顺道帮我把这册子捎给书库老周,内门那边催着要,说是什么杂录的抄本。你放书库门口就行。
陈七点点头。孙帮工丢下一本薄册子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他站在原地,把那本薄册子翻过来。。他翻开扉页,借阅记录栏里签着名字,但那一格被人用指甲抠掉了,只剩一道毛糙的纸痕。
他想起昨夜阿藏说的话,内门长老里,能咳成那样的,只有一个人。
那声音沙哑,带着病气,每说一句话都要压着嗓子喘两下。他当时没接话,阿藏也没再说,但他记得阿藏说这话时,目光往东北方向偏了一下。东北边,正是内门书库的位置。
他抱着那筐书,没直接回藏经阁,而是拐上了通往内门的那条青石路。
内门和外门隔着一条溪,溪上架着石桥,桥头立着一块碑,写着内门重地,外仆止步。陈七走到碑。孙帮工让他送书,这算是个由头。
他过了桥。桥那边的路比外门宽了一倍,铺的是整块青石,缝隙里长着齐整的苔藓,一看就是有人常年打理。路两旁种着矮松,松针上挂着露水,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松脂味,跟藏经阁那股灰尘味完全不同。
他走到书库门口,把筐放下,正想敲门,门却从里面开了。一个灰袍弟子走出来,手里抱着一摞书,看见他愣了一下:你谁?
陈七指了指地上的筐,又指了指书库门,比了个的手势。
藏经阁的?灰袍弟子上下打量他一眼,行,放这就行。
他低头扫了一眼灰袍弟子怀里那摞书,最上头那本正是《青玄杂录》的封皮,只是比卷三厚些,似是卷一。
两本,同一部书,借阅记录都被处理过。
他垂下眼,没再多看,转身要走。灰袍弟子却叫住他:哎,等等,你是藏经阁那个哑巴吧?
陈七停住脚。
听说你昨儿在账房门口画了张图,把周管事给堵得说不出话?灰袍弟子笑了一声,行啊,外门这些年总算出了个有意思的。不过你悠着点,周管事那人记仇。
陈七没点头也没摇头,只是站在原地,等他把话说完。
书库老周让我告诉你,那本《青玄杂录》要是找着了,直接送他那儿去,别经旁人的手。灰袍弟子压低声音,说是内门那边有长老等着要。
长老。陈七心里把这俩字过了一遍。他想起阿藏偏过头的那一下,想起昨夜那阵压着嗓子的咳嗽。内门长老里能咳成那样的,只有一个人。他没再停留,转身过了石桥,一路走回藏经阁。
进了门,他把筐放下,从怀里掏出那半张烧焦的碎纸,又摸出一截炭条,在青石板上把那半个字描了一遍,又描了一遍那个字的收笔。
两笔并排放在一起,起笔重,收笔斜,弧度的走向一模一样。
他盯着那两笔看了很久,直到暮色从窗棂外漫进来。身后传来阿藏的声音,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懒:查到什么了?
他没回头,用手指点了点青石板上那两笔。
阿藏飘到他身侧,低头看了一眼,啧了一声:笔迹同源?你倒是不笨。不过光凭两笔字,定不了是谁写的。
陈七又点了点那个字,然后指了指东北方向。
阿藏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时声音低了些:内门长老里,能咳成那样的,只有一个人。但我不说他是谁,你自己去撞见他,比我告诉你强。
她顿了顿,又说:那批货,是往第七层那边送的。你血脉里那东西,跟它有关系。你查货,其实就是查你自己。
窗外,内门方向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。陈七把那张碎纸折好,重新贴回胸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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