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他沿着内门的青石路往深处走,路两旁的梧桐刚落了叶,脚踩上去沙沙响。
  孙帮工说长老居所在内门最里头那进院子,门口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,好认。陈七没问长老姓什么、叫什么,孙帮工也没提,一个送书的哑巴杂役,问那么多做什么。
  拐过第三道月洞门,那棵枣树就立在眼前。枝干虬结,叶子掉了一半,树底下蹲着只黄猫,见人来了也不躲,懒洋洋舔爪子。
  院门虚掩着。陈七抬手,指节叩了两下门板。
  里头传来一阵咳嗽,闷闷的,似是压在胸腔里很久才挤出来。那声音落在陈七耳朵里,和账房窗外听到的一模一样,沙哑、短促,咳到一半又硬生生压回去,似怕被人听全似的。
  进来。
  陈七推门进去。院子不大,青砖铺地,墙根码着几捆干柴,晾衣绳上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。正屋门敞着,里头光线暗,一个佝偻的身影坐在案后,手里捏着一卷书,正抬眼看他。
  那是个干瘦的老者,头发花白,脸上皱纹深得似刀刻的。他看见陈七,先是愣了一下,目光落在陈七怀里那本书上,又咳了两声。
  藏经阁的?
  陈七点头,把书双手递过去。老者没接,先盯着他看了两眼,那目光不重,似随便扫过一件不打紧的物件,扫完就收了回去。
  放桌上吧。老者低头,又去看手里的书卷。
  陈七把《青玄杂录》放在案角。放下去的时候,他余光扫过案面,一张摊开的信纸,墨迹半干,上面写着几行字。最底下那个字,笔画粗重,收笔时往右带了一钩,是个字。
  陈七的心跳没动,手也没抖。他垂着眼,把那几行字在脑子里过了三遍,和怀里那张烧焦碎纸上的半个字比,起笔的顿、横折的角、最后那一钩的斜度,一模一样。同一个人写的,错不了。
  你就是那个报名大比的哑巴?老者蓦地开口。
  陈七抬眼,点了下头。
  老者没再说话,眼神却变了一瞬,不是警惕,更似是在称量什么,似账房先生拨算盘时看一个数字的眼神。那眼神只停了一息,就散开了。
  回去吧。老者摆摆手,书送到了,别在内门乱逛。
  陈七躬身,退到门口。转身的时候,他蓦地闻到一丝极淡的药味,苦的,带着一股陈旧的涩,从里屋门帘后透出来。那味道他熟悉,第七层门缝漏出来的气息里,就有这么一丝一模一样的苦。
  他没停步,跨出院门,顺手带上了门。
  黄猫还在枣树底下舔爪子,见他出来,喵了一声,翻了个身。陈七没理它,沿着来路往回走,转过月洞门时,脚步蓦地慢了半拍。
  他折进内门书库那间偏房,孙帮工给他指过路,说送完书从这儿穿回去近。偏房角落堆着废纸,一摞一摞压得实实的。陈七蹲下去,手指拨开最上面那层灰。
  一张墨迹拓片露出来,正是他那天在藏经阁门口画的账目图。灰袍弟子拓走的那张,被折了两折,压在废纸堆底下,边角还沾着一点干涸的墨。
  陈七把拓片重新压回废纸下,起身,似什么都没看见一样走了出去。
  回到藏经阁时,暮色已经沉下来。阿藏的声音从第七层门缝里飘出来,带着一股懒洋洋的嫌弃:闻着味儿就知道你回来了。怎么样,见着人了?
  陈七没应声,从怀里掏出那张烧焦的碎纸,又摸出案头常备的那张纸条,并排放在桌上。他指腹划过碎纸上半个字的收笔,又点了点纸条上那个字的转折。
  同一个人。阿藏的声音低下去,我就说,内门长老里能咳成那样的,只有那一个。你亲眼见了,比我说一百句都准。
  陈七点头。他把碎纸重新折好,贴回胸口,指尖碰到那本《青玄杂录》留下的余温,书已经送出去了,可书库里那页借阅记录,他走前特意绕过去看了一眼。记录栏里本该写着借阅人名字的那一格,墨迹明显比别处新,似被谁用刀片刮过一层,又拿新墨填了。填上去的字,笔画生硬,和原页的笔迹对不上。
  有人不想让人知道谁借过这本书。而这本书,现在正躺在那个咳嗽长老的案头。
  阿藏沉默了一会儿,蓦地说:你闻见那股药味了吧。
  陈七的手顿住。
  和第七层门缝里漏出来的一样。阿藏的语速慢下来,似在斟酌每一个字,你查货,就是查你自己。这话我上回说过,你当时没接。现在你自己闻见了,那股味道,从你踏进这扇门的第一天起,就跟着你。
  陈七垂着眼,看着自己掌心那几道旧茧。十年了,他扫了十年地,每天经过第七层门口,那股苦味早就渗透进他骨头里,他以为那是阁楼年久失修的霉味。
  原来不是。
  窗外,内门方向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陈七把那页借阅记录上那个生硬的字,和案头那块绣着半个字、沾了墨的帕子,一起收进记忆里。
  碎纸上的字有了主人。可那半个字,还悬在账房与内门之间,似一根没绷紧的线。
  阿藏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,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:睡吧。明天还要去核验资格,周管事可等着你呢。
  陈七没动。他盯着窗外内门那盏最亮的灯,蓦地想起那本《青玄杂录》夹着的一页借阅签,他放书时瞥见的,签上露出半个名字,没撕干净,笔画里带着一个他熟悉的顿角。
  那半个名字,和碎纸上那个字,出自同一只手。
  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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