执事堂的门槛被踩得油亮,门槛外排着长队。外门弟子三三两两凑在一处,有的搓手,有的往堂里张望,空气里飘着一股汗味混着劣质药膏的苦气。
  陈七排在队尾,手里攥着那张报名时领的木牌。牌面粗糙,边角还带着毛刺,上头用墨写了个字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又把木牌翻过来,背面光秃秃的,什么也没有。
  听说了没,今年大比魁首能进第七层参悟。前头一个瘦高个压低声音,这可是新加的规矩,往年没这条。
  旁边的人嗤了一声:新规矩?我看是专门给谁留的。外门的填了也白填,那名额怕是早定了。
  瘦高个还想说什么,队伍往前挪了一截,两人跟着走,话头断了。
  陈七把这话记下,目光扫过前头的队伍。队尾拐角处,一个穿灰布衫的外门弟子被周管事单独叫到廊下。那人低头听着,脸色一点点白下去,等周管事说完,他鞠了个躬,退回来时脚步都是虚的,手里的木牌捏得发白。
  陈七盯着那人看了两息。周管事拍着那人的肩,笑呵呵地说着什么,声音不大,却刚好能飘过来:……账上对不上,总得有个说法,你说是不是?
  那人没接话,低头走了。
  队伍又往前挪。陈七收回目光,胸口那点刚升起的警觉压了下去,面上不动。他想起昨夜账房窗外听到的那句话,周管事跟内门神秘人说的,还差三株凝气花、两块中品灵石。眼前这个被叫走的弟子,是第三个了。
  轮到陈七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执事堂里光线暗,堂中摆着一张长案,案上摊着几本翻旧的册子,墨迹干涸的笔搁在砚台上。周管事坐在案后,手里捏着一杆小秤,正拨着秤盘上的几粒碎灵石,听见脚步声才抬起眼皮。
  他把秤放下,嘴角扯出个笑,藏经阁的哑巴也来核验?
  堂里几个排队的外门弟子齐刷刷看过来。陈七没说话,把木牌放到案上,往前推了推。
  周管事没接木牌,反倒从案下抽出一本册子,翻了几页,指尖停在某一处,敲了敲纸面:陈七,对吧?你经手的账目,有一笔对不上。
  他拖长了调子,似在念一道早就背熟的菜名:上月初九,库房出止血草两株,记的是你领的。可库房那边说,压根没人来领过。两株止血草,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,可账上记了,东西没了,这叫什么?
  他把册子往案上一拍,声音不大,却让整个执事堂安静下来:这叫亏空。
  陈七看着那本册子。册子翻开着,那一页的墨迹比别处新,边缘还带着未干的润意。他记性极好,上月初九他确实去过库房,可领的是扫帚换的旧麻布,不是止血草。那两株止血草,他连影子都没见着。
  堂里有人低声议论,目光落在陈七身上,带着打量和几分幸灾乐祸。周管事靠回椅背,两条胳膊抱在胸前,似看一场已经知道结局的戏。
  陈七没动。他低头,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,展开,平铺在案上。
  纸上画着一幅图。横竖几道线,圈出库房、账房、药园的位置,每处标着日期和数目,线条细密,字是蝇头小楷,一笔一划,清清楚楚。图的最下方,画着一道箭头,从库房指向账房,旁边写着上月初九,止血草二株,未出库。
  周管事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  陈七又摸出一张纸,铺在上一张旁边。这张更细,把上月初九前后三天的出入库记录全列了出来,每一笔都标着经手人,唯独止血草那一栏,经手人一栏是空的,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圈。
  他伸手,指尖点在那个圈上,轻轻敲了两下。
  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砚台里墨汁干涸的声响。周管事的目光在那张图上扫过,脸色变了几变,喉结动了动,半晌才挤出一句:你……你画的这是什么?
  陈七没开口。他收回手,把两张纸叠好,重新塞回怀里,然后拿起案上的木牌,又往前推了推。
  堂里有人倒抽了口气。那瘦高个在外头探着脖子,小声说:他画的账,比账房记得还清楚……
  周管事的嘴角抽了抽。他盯着陈七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声干巴巴的,似砂纸刮过木头:行,哑巴,你有本事。账目图是吧?
  他抓起木牌,在册子上字旁边按了个印,又扔回案上:核验过了,滚吧。
  陈七伸手接住木牌。周管事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,不高不低,刚好让排队的人都听见:不过哑巴,你记性这么好,别光记着画图。大比前账房对账,到时候库房的东西一样样清点,看你还画不画得出第二张图。
  陈七脚步没停,把木牌收进怀里,出了执事堂。
  日头已经压到山脊,把青玄宗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绕开回藏经阁的近路,拐向长老居所那一带。这条路他昨晚走过,记得清楚。
  长老居所的外窗台积着一层薄灰,灰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,似是有人刚翻过窗。窗台下丢着几片干枯的药渣,碾碎了,混在土里,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。陈七蹲下去,捻起一小片药渣凑到鼻尖。
  那股味道钻进鼻腔,很淡,却熟悉。跟第七层门缝里透出来的一模一样,只是更浓了些。
  他站起身,又嗅了一下。没错,比昨天浓了。昨天在内门长老居所里屋闻到时,那味道还若有若无,今天隔着半堵墙,竟能闻得清清楚楚。
  识海里泛起一丝凉意。阿藏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来,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:闻到了?
  陈七没动,只轻轻了一声。
  这味道比昨天浓了。阿藏顿了顿,语气里那点懒散褪去,换成了少有的认真,从你踏进这扇门的第一天起,它就跟着你。只是那时候淡,你闻不出来。现在它醒了。
  陈七垂着眼,看着指尖那点药渣。风从长老居所的方向吹过来,把那味道又送了一缕进他鼻腔。他想起昨夜账房窗外听到的那句话,想起周管事案上那本墨迹未干的册子,想起刚才那个被单独叫走、出来时脸色煞白的外门弟子。
  他把药渣碾碎在指间,转身往回走。
  阿藏的声音在识海里飘着,似自言自语,又似说给他听:那扇门在醒。你最好在大比之前,弄清楚门后面到底关着什么。
  陈七没回头。他攥着怀里的木牌,脚步不快不慢,往藏经阁的方向走去。日头彻底落了山,青玄宗的山道上亮起一盏盏灯火,把那些影子一一拉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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