藏经阁的油灯只点了一盏,灯芯压得极低,豆大的火苗把陈七的影子拉长到书架上。他盘腿坐在《青玄杂录》那排架子底下,膝头摊着一本泛黄的旧借阅册,册页边角被虫蛀出细密的孔洞,十年的灰尘味扑鼻而来。
他翻得很慢,指腹一页页捻过去,似在数一串看不见的念珠。
。那半个字上头是个,下头一道横,收笔时力道往下沉,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劲儿。
跟碎纸上那个字,跟长老案头信纸上那个字,同一只手。
陈七把借阅册翻到三年前那一页,指尖停在一行蝇头小楷上。这一页被人重新抄过,墨色比前后页都新,但抄的人大概没料到,旧册子用的墨是松烟,新墨是油烟,两样东西在灯下一照,深浅分明。
就一个字,后面本该有名字的地方,被一团墨渍糊死了。
陈七盯着那团墨渍看了很久。他记性极好,好到十年前扫过的每一道砖缝都还记得。这册借阅册他扫了十年阁,每月掸一次灰,三年前那一页该是什么样,他脑子里有底。
原本那行字,比这多两个字。
他合上册子,起身走到靠窗那排架子。窗棂外头,内门的灯火远远亮着,隔着一道院墙,似另一重天地。
识海里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哈欠。
翻册子似翻仇人账本,你也不嫌累。阿藏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黏糊,那本册子,第三本,靠窗那格。
陈七脚步一顿。他顺着阿藏的话看向第三排架子,那是《青玄杂录》整套书的旧藏处,靠窗那格挤着五六本册子,书脊上的字都磨得快看不清了。
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他在心里问。
你踏进这扇门第一天,我就认得那笔字。阿藏的语气难得正经了一瞬,那小子来借过三次书,次次都挑《青玄杂录》,次次都往第七层那边瞟。
陈七伸手抽出第三本。这本册子比前两本旧得多,封皮都翘了角,翻开第一页,借阅签还在,签上墨迹完整,写
段青山。
陈七把那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遍,又咽回去。他抽出怀里那张烧焦的碎纸,对着灯比了比。碎纸上那个字,跟借阅签上字的收笔,都是往下沉的那道横,力道一模一样。
同一只手。
段青山……他在心里默念,目光却已经落到借阅签右下角一行更小的字上,那是还书时登记的日期,前后三年,隔两月来一次,从没断过。
隔两月,送一次药。
陈七想起长老居所外窗台上那几道新鲜划痕,想起里屋飘出来的、和第七层门缝一模一样的药味。他蹲下身,把借阅册摊在地上,又抽出另一本更旧的册子,那是账房每月送来的灵材登记册,他扫阁十年,顺手替库房理过几回账,对过数。
这一翻,他眉头拧了起来。
登记册中间缺了三页。断口齐整,不是虫蛀,不是水渍,是被人用刀片裁掉的。缺的那三页,按前后日期推算,恰好盖住上个月止血草入库的那几天。
止血草。周管事栽赃他亏空的那两株,就是止血草。
缺口对上了。阿藏的声音低下来,周管事那本账,跟这本册子,中间少了一截。
陈七没接话。他指尖摩挲着那断口,指腹能感觉到刀片裁过时留下的毛边。三页纸,能写多少东西?够记下几十株灵草的进出,够抹掉一条完整的流向。
他想起周管事撂下的那句话,大比前账房对账,库房东西一样样清点。
对账日,清点的怕不是库房,是他陈七的命。
陈七把登记册合上,重新塞回原处,又拿起那本借阅册。段青山,凝气七层,内门执事弟子,隔两月来借一次《青玄杂录》,往第七层瞟一眼,替长老送一趟药。
他蓦地想起一件事。
他翻回借阅册更早的几页,指尖在段青山三个字上反复划过。三年前,这人第一次来借书之前,第七层的门缝还从没透过光。他记得清楚,那道光,是段青山第三次来借书之后才亮起来的。
隔两月送一次药,药味一天比一天浓,门缝的光一次比一次亮。
陈七攥紧那本册子,指节发白。他脑子里那条线终于连上了,药,往第七层送;第七层,关着跟他血脉呼应的人;而送药的人,是内门长老的记名弟子。
那批药,到底在喂什么?
他还没来得及往下想,窗棂外头蓦地掠过一道人影。
陈七动作没停,眼睛却抬了起来。藏经阁门外的石阶上,站着一个穿灰色内门弟子服的年轻人,正探头往阁里看。那人隔着半扇门,目光落在陈七膝头的册子上,停了一瞬。
四目相对。
那弟子似是被烫了一下,陡然缩回头,转身就走。脚步声在石阶上响了几步,很快被夜色吞掉。
陈七没追。他认得那张脸,昨天在内门书库外
也是刚才借阅签上那个名字的主人。
段青山。
他站在藏经阁门口,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灯火尽头,往长老居所的方向去了。
怀里那本借阅册还摊开着,段青山三个字在豆大的灯焰下微微发亮。陈七伸手摸了摸胸口那张烧焦的碎纸,又摸了摸那张缺了三页的登记册断口的位子。
对账日还没到,但账,已经在他手里了。
他转身走回阁内,蹲下身,把那本借阅册重新塞回靠窗那格。阿藏没再说话,识海里安静得似一潭死水。
窗外,内门方向的灯一盏盏熄了,只剩长老居所那一间还亮着。窗纸上映出一个佝偻的身影,正抬手往炉子里添着什么。
药味顺着夜风飘过来,比昨日又浓了一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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