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轴转动的声响很轻,似有人刻意压着。
  陈七没抬头,扫帚从第二排书架底下一寸寸推过去,灰白的碎屑聚成一小堆。脚步声停在门口,停了两息,才有人跨进来。
  扫地呢。
  声音温和,带着内门弟子惯有的从容。陈七直起腰,看见段青山站在门内,手里托着一册书,灰袍下摆沾着晨露,显然刚从长老居所那边过来。他把书放在靠窗那格书架上,掸了掸袖口:前些日子借的《青玄杂录》,看完了,还回来。
  陈七点点头,低头继续扫。他知道段青山在看他,那道目光落在他后背上,不重,却黏着,似湿透的衣裳贴在肉上。
  听说昨日有人翻旧册子。
  陈七的手没停。扫帚尖勾出一片枯叶,他弯腰捡起来,扔进簸箕里。
  藏经阁的旧册子,都是几十年的灰,有什么好翻的。段青山踱到靠窗那格,手指从一排书脊上滑过去,你在这儿扫了十年,应该最清楚,那架子上哪本书落灰最多。
  他停在借阅册那格前,指尖顿了顿,抽出一本。陈七认得那本册子,昨日他翻的就是它,封皮蒙灰,边角磨得发白。段青山翻开第一页,灰尘呛得他偏过头,咳了两声。
  果然是灰。他合上册子放回原位,语气带着点自嘲,是我多心了。一个扫地哑巴,能看懂什么。
  他把两个字咬得很轻,轻飘飘的,似随口带过。
  陈七听懂了。这是试探,段青山不确定他真哑还是装哑,故意把话递到他面前,看他会有什么反应。十年了,这种话他听过太多。赵虎往他头上倒泔水的时候说哑巴不配吃饭,周管事当众栽赃的时候说一个扫地的也敢碰账本,每一句都似刀子,扎得久了,他反倒学会了怎么让刀尖滑过去。
  陈七没抬头,扫帚尖从段青山靴边划过去,把一片灰扫到他鞋面上。段青山低头看了一眼,没恼,反而笑了:脾气倒不小。
 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,又停住,似是想起什么:对了,长老让我带句话。
  陈七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。
  长老说,藏经阁该清一清了。段青山回头,目光落在他脸上,积了十年的灰,是时候好好收拾收拾。
  陈七没动。他等着,等段青山说完。可段青山说完这句就转身要走,陈七的扫帚尖蓦地往前递了半寸,正好拦住他的靴尖。
  段青山顿住,低头看着那把扫帚。
  陈七没抬头,扫帚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,又画了一个圈。两个圈,隔两月。他画完,扫帚尖停在第二个圈里,不动了。
  段青山看了那圈半晌,蓦地笑了:你倒是会听。
  他蹲下来,手指在第一个圈上点了点:隔两月送一次,长老说,那扇门快开了。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门开了,就不需要送药了。
  陈七的扫帚尖微微一动。不需要送药,那药是喂给门里东西的。长老在等第七层开门,门开了,药就断了。那门后面关着的东西,正在一天天醒过来。
  段青山站起身,拍了拍膝上的灰,似是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,脸色沉了沉。他盯着陈七看了两息,蓦地换了语气:长老还说,掌教近日过问藏经阁。这地方要是还这么脏,怕是要连人带灰一起清出去。
  他走了。门轴又转了一圈,合拢,脚步声顺着廊道远去。
  陈七站在原地,扫帚柄硌得掌心发疼。他慢。书页间夹着一片暗褐色的东西,半片没烧尽的药渣,边缘焦黑,中间还留着一点湿润的绿意。
  药渣的气味钻进鼻腔。陈七认得这个味道,长老居所外,他蹲在窗台下闻过整整一夜,就是这个味,比昨日又浓了一分。
  他捏着那半片药渣,指腹碾过焦黑的边缘。段青山还回来的书里夹着药渣,是他故意放的,还是无意漏下的?无论哪种,都说明一件事,这药,确实是长老让送的。
  他送的不是药。
  识海里,阿藏的声音响起来,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冷。
  是锁。
  陈七攥紧那半片药渣,边角刺进指腹,疼了一下,他没松手。
  有人在喂它。阿藏的声音很轻,喂了十年。那扇门不是自己锁上的,是被人从外面锁上的。
  陈七的呼吸顿了一拍。他想起昨日翻旧册时看到的借阅记录,隔两月一次,从十年前开始,从未断过。十年前,正是他被丢进藏经阁扫地的那一年。
  长老说,藏经阁该清一清了。
  段青山的话在耳边转了一圈。清阁,清的是灰,还是清他这个扫灰的人?掌教过问藏经阁,柳渊终于把目光落在这座破阁上了。
  陈七把药渣收进怀里,和那半张烧焦的碎纸搁在一处。他拿起扫帚,继续扫第三排的地。扫帚尖推过灰白的地面,一下,又一下。
  长老说,藏经阁该清一清了。
  他扫了十年,这座阁的每一块地板都认得他的扫帚。谁来清,都清不走他。
  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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