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刚过辰时,藏经阁的门就被人从外头推开了。
陈七正蹲在一层书架底下扫灰,听见脚步声,没抬头。扫帚尖在地上划了半个圈,把积了一夜的碎叶拢到一处。他认得这脚步声,前日刚来过的,段青山。
段青山身后还跟着一个穿内门灰袍的弟子,手里抱着一摞旧册,进门先咳了两声,被阁里的灰呛的。
“长老说,藏经阁该清一清了。”段青山站在门口,语气比上回还客气,“陈七,你扫你的地,我们翻我们的书,两不耽误。”
陈七没应声,扫帚继续往前推。
他眼角的余光扫过段青山腰间,那块内门执事的木牌挂得端端正正。段青山的手里没拿书,倒是那灰袍弟子抱着的旧册,最上头那本的封皮他认得,是账房去年底的灵材登记册。
陈七的扫帚顿了一下,又续上。
他怀里还揣着那半片药渣,和那页烧焦的碎纸,贴身缝在里衣夹层里。段青山上回还书时翻过他的书架,这回若是连人带衣一起搜,他这点东西藏不住。
可段青山没往他跟前走。他径直带着灰袍弟子往二层去了,脚步很稳,似是早知道自己该查哪几架子。
陈七垂着眼,扫帚把一层的地扫得干干净净,耳朵却竖着。
二层传来翻册子的声音,哗啦哗啦的,翻得很快,不像是在查什么细账,倒似是在找某一件特定的东西。陈七数着脚步,段青山在二层东墙那排书架前停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,然后脚步声往楼梯口移。
三层。四层。五层。
每一层都停,每一层都翻,但翻的时间越来越短。陈七把一层的地扫完,扫帚靠在门边,人站在楼梯口底下,仰头看着上头落下来的灰。
段青山在六层待得最久。
陈七听见他翻到某一本时,手指在书页上多摩挲了一下,似是确认什么。然后那灰袍弟子低声问了句什么,段青山回了一句,声音压得太低,陈七只听见后半截:“……对不上。”
陈七的指节在扫帚柄上收紧了一瞬。
止血草的账,缺页的登记册,周管事栽给他的那两株。段青山在六层翻的,恐怕正是那批灵材的旧账。
他等着段青山下来质问他。可脚步声却顺着楼梯继续往上,七层。
陈七的心口猛地一紧。
七层是他扫了十年都没进去过的地方。铁门锁着,门缝里透出的青白光,只有夜里才看得清。段青山是内门执事弟子,长老的记名弟子,他有没有资格碰那扇门,陈七不知道。
他攥着扫帚,步子不快不慢地跟了上去。
六层到七层的楼梯拐角,陈七停住了。他站的位置刚好能看见七层铁门的侧影,又不会被上头的人察觉。段青山站在铁门前,没推门,只是盯着门缝看。
青白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,比昨夜又亮了一分。那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灰袍弟子凑上来,低声问:“段师兄,这门……”
“不碰。”段青山的声音很平,“长老只让我看,看完了回去回话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铜片,对着门缝的光比了比,似是在量亮度。铜片边缘磨得发亮,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。陈七盯着那铜片,记性极好地把它刻进脑子里。
段青山量完光,把铜片收回去,又低头在门缝前站了一息。那一息里,他什么都没做,只是看着那道光,似是在确认它还亮着。
然后他转身,带着灰袍弟子下楼。
陈七已经退回一层,扫帚重新在地上划拉。段青山从他身边经过时,脚步顿了一下,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陈七没抬头,扫帚尖把一片碎叶推到墙角。
“陈七。”段青山开口,“你在这阁里扫了十年,第七层那扇门,你进去过吗?”
陈七的扫帚停了。他抬起头,看着段青山,没点头也没摇头。
段青山笑了一下,那笑很淡,看不出什么意思:“没进去过就好。那扇门,不该你碰的,别碰。”
他说完,带着灰袍弟子出了门。门在身后合上,阁里重新静下来。
陈七站在原地,手里还攥着扫帚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怀,里衣夹层鼓着一个小小的包,药渣和碎纸都还在。
段青山没搜他。他翻遍了六层,唯独没翻陈七贴身的东西。陈七说不准这是段青山故意放过,还是他压根没把那个哑巴仆役放在眼里。
但有一件事他确认了。
清阁清的不是他。段青山直奔七层,量了门缝的光,记下亮度回去复命。长老要清的是那扇门,是门里那点光还亮不亮。
陈七把扫帚靠回墙边,胸口那口气缓缓吐出来。他想起阿藏昨夜说的话,那扇门是被人从外面锁上的。锁门的人,每隔一阵就要确认一次锁还锁得好不好。
他低头,目光落在脚边那堆碎叶上。段青山翻过的旧册里,有一页被撕走了,断口很新,就在止血草那几条记录的旁边。账房缺的不是三页,是四页。
陈七蹲下身,把碎叶拢进簸箕,动作很轻。
他怀里的药渣贴着心口,微微发烫。那扇门里的光,比他昨天看到的又亮了一分。长老在等它开,也在怕它开。
而他在等一个机会,去把那扇门推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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