库房的门一推开,灰尘先扑出来,呛得周管事连咳了三声。
  陈七垂着眼跟在后面,手里拎着那把扫帚,步子压得又轻又稳。库房他来过,十年里扫地扫遍了青玄宗每一个角落,唯独这间屋子他进得少。账房重地,外门仆役不许靠近,也就是今天对账日缺人手,周管事才点了他的名。
  周管事把油灯往桌上一搁,灯芯噼啪跳了两下,照亮了满墙的木架。架子上一格一格码着竹筐,筐里是晒干的灵草,止血草、凝气花、还有几株半死不活的青藤。空气里一股陈年药味,混着木料受潮的霉气,直往鼻子里钻。
  “老规矩,你数,我记。”周管事从怀里掏出账本,翻到止血草那一页,指尖在纸上点了点,“数清楚点,少一株你赔。”
  陈七没吭声,提着扫帚走到架子前。他当然识字,识海里的功法典籍翻过上千卷,区区账目不在话下。但他不能露。哑巴仆役会数数,这事传到周管事耳朵里,明天他就不用进库房了。
  他弯下腰,一株一株地数。止血草干透了,叶子脆得发硬,指尖捻过去沙沙响。第一筐,四十七株。第二筐,五十二株。第三筐……
  陈七的手顿了一下。
  第三筐底下的垫草是新的,压得平平整整,似是被人特意铺过。他拨开垫草,底下露出来的止血草根茎断口整齐,一看就是新剪的。他数完,五十八株。账册上记的是六十三株。
  差五株。他心里默算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,还是五株。
  周管事在桌边写字,头也不抬:“多少?”
  陈七比了个手势,指了指账本,又指了指筐,意思是对不上。
  “对不上?”周管事放下笔,走过来看了一眼,眉头皱起来,“我记岔了?六十三……不对,我记得是五十八。”他伸手在账本上把那行数字涂了,改成五十八,“记岔了记岔了,年纪大了。”
  陈七没动。
  他盯着周管事的指尖看了两息。那根手指涂改数字的时候,稳得很,没有半点犹豫。一个真正记岔了的人,改完会再核对一遍。周管事没有,他改完就把账本合上了,动作利落得似早就知道这一页要改。
  五株。隔两月送一次药,每次送的量,段青山那日无意间漏过一句,“长老说这次得多备些。”多备的,恰好就是五株的量。
  陈七心里那根线,啪地一声接上了。
  他垂下眼,把扫帚往地上轻轻一磕,表示数完了,转身去数下一筐。心里却把账本上那页的断口又过了一遍。止血草记录旁撕走的那页,断口很新,不是旧伤。他昨天在藏经阁的登记册上摸过同样的断口,位置、角度、撕扯的力道,几乎一模一样。周管事自己撕的。他认得这种撕法,纸页顺着装订线斜着扯下来,是常年翻账的人习惯性的一扯,段青山那种不碰账本的人,撕不出这种口子。
  周管事做平了这笔账。他知情,他参与,他替人把止血草的亏空抹平了。
  “那边那筐,”周管事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来,“凝气花,数一下。”
  陈七走过去,蹲下,一株一株地数。凝气花比止血草贵,一筐也就二十来株。他数到第十八株的时候,眼角瞥见墙角堆着一筐蒙尘的旧丹瓶。瓶身积了厚厚一层灰,看不出原本的颜色,但瓶底露出来半个字,笔画歪斜,似个“玄”字。
  玄。玄水宗的玄。
  陈七的指尖在凝气花的叶子上停了一瞬,又继续数下去。他记下了那筐丹瓶的位置,记下了那个字的形状,面上没有半点变化。
  “二十整。”他比了个手势。
  周管事“嗯”了一声,在账本上记了一笔。记完,他忽然抬起头,盯着陈七看了两息,目光在灯影里闪了闪:“你识字?”
  陈七摇头,指了指扫帚,又指了指自己的嘴,意思是我不识字,只会扫地。
  “不会写字?”周管事又问了一句,语气似是随口一问,眼睛却钉在陈七脸上。
  陈七又摇头。他摇头摇得既快又自然,似是被人问过一百遍的老实回答。周管事盯着他看了三息,没看出什么破绽,慢慢收回目光,低头继续记账。
  “行,扫你的地去吧。”周管事的声音淡下来,“库房门口那堆灰,扫干净点。”
  陈七点点头,提着扫帚退到门口,弯下腰开始扫。灰很厚,扫帚划过地面,扬起一片细尘,在油灯的光里打着旋。他扫得很慢,很仔细,似是真的在专心扫地。
  周管事坐在桌边,手里的笔悬在账本上方,半天没落下去。他盯着那页改过的数字看了很久,忽然把账本合上,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,提笔写了几个字,折好,塞进袖口。
  陈七背对着他,没回头。
  但他听见了纸页折起来的声音,听见了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。周管事要往上递话了。他试探完没得到答案,按这人的性子,绝不会自己处置,必然要报给授意他做账的人。
  陈七把门口的灰扫成一堆,用簸箕撮起来,倒进角落的废筐里。他直起身的时候,目光最后扫过墙角那筐旧丹瓶。瓶底的“玄”字在灰里半隐半现,似一只闭着的眼睛。
  他记住了。然后他提着扫帚,转身出了库房,把门轻轻带上。
  门合上的那一刻,他听见周管事在屋里又翻了一次账本,翻到某一页,停了很久。
  那只手,终究还是要把字条递出去了。
  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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