藏经阁的地板被扫了十年,磨得发亮,扫帚划过去的声音沙沙的,似蚕啃桑叶。
陈七弯着腰,从第一层最里侧往门口扫。晨光从窗棂漏进来,照在浮尘上,一粒一粒悬在半空。他扫得很慢,每一格地板都扫到,扫帚尖绕过门槛,把昨夜落进来的几片枯叶拨出去。
这座阁他扫了十年,闭着眼都知道哪块地板翘了角、哪根柱子裂了缝。清阁的批文下来那天他没慌,因为没人比他更清楚这座阁的每一寸。谁来清,都清不走他。
门口的光蓦地暗了一瞬。
有人站在门槛外,挡住了晨光。
陈七没抬头,扫帚不停,把最后一片枯叶拨出门槛外。来人站了一会儿,才跨进来,靴子踩在刚扫过的地板上,留下两个灰印。
你就是陈七?
声音不高,带着内门弟子惯有的那种客气。陈七直起腰,点了点头。
来人约莫二十出头,青衫洗得干净,腰间挂着一枚铜牌,牌面朝里,看不清刻字。他打量了一圈藏经阁,目光从满架旧册上滑过,最后落回陈七身上,笑了笑。
我姓宁,宁远,内门执事堂的。周管事递了张条子上去,说外门有人报了宗门大比的名,资格需要内门复核。他顿了顿,条子上写的名字,是你。
陈七把扫帚靠回墙角,又点了一下头。
宁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。这张脸十年没变过,灰扑扑的,眉眼低垂,看不出喜怒。一个哑巴仆役,扫了十年地,连外门弟子都懒得正眼看他。
别紧张,就是走个过场。宁远在门槛旁的长凳上坐下,掸了掸衣摆,你在这藏经阁,扫了几年了?
陈七伸出右手,比了个十。
十年。宁远点了点头,十年不短了。外门的仆役,能在一个地方待满十年的不多。你倒是个安分的。
他这话说得随意,似拉家常。陈七却听出了底下的东西。一个来核验报名资格的人,头一件事不问修为、不问师承,先问在这扫了几年。这哪里是核验,分明是在摸他的根底。
陈七低下眼,去拎墙角的扫帚。
报名那日,是你自己落笔的?宁远又问。
陈七点头。
识字?宁远的声音微微往上一挑。
陈七摇头。他识得字,但这十年里他从不在人前写字。周管事试探过他,他装过去了;眼前这个宁远,比周管事难对付得多,可越是这样,他越不能露。
不识字,那报名是怎么写的?宁远似是随口一问,目光却黏在他脸上没挪开。
陈七抬手,指了指门口的方向,又做了个落笔的动作,最后指了指自己。意思是,报名榜前,看旁人写,他照着描的。这借口他早想好了,外门仆役不识字是常态,照描名字也不是什么稀罕事。
宁远看了他一会儿,蓦地笑了。
有意思。他站起身,踱到书架前,随手抽出一册旧书,翻了翻又放回去,一个不识字的外门仆役,扫了十年地,蓦地报了宗门大比。你说,这要是让旁人知道,会不会觉得有趣?
陈七没动。
宁远转过身,脸上的笑淡了些:长老前些日子说,藏经阁最近不太平。我原以为是那些旧册子的事,现在看来,兴许是人不太平。
他盯着陈七,等一个反应。
陈七的脸上一丝波澜都没有。他弯腰拾起扫帚,把宁远靴子踩出的那两个灰印扫掉,动作又慢又稳,似是没听见那句话。
宁远的眼神变了变。他原以为一个哑巴仆役,听到两个字多少会慌一慌,可眼前这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要么是真蠢,要么是藏得深。
你倒是沉得住气。宁远说,语气里多了点拿不准的意味,报名的事,我回去复命时会替你说话的。掌教近日过问外门报名的事,你这一笔,上头有人看着。不过,他停了一下,长老那味新药快成了,到时候这藏经阁,也该清干净了。你在这扫了十年,别最后扫到自己头上。
陈七的扫帚停了一瞬,又继续动起来,把灰印扫净。扫帚尖在宁远脚边轻轻一点,示意他抬脚。
宁远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灰的靴子,又抬头看了看陈七,蓦地笑了,这一回的笑里带着点真东西:我算是明白周管事为什么把条子递上来了。
他迈出门槛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从怀里摸出一枚铜牌,随手搁在门边的门槛上。
这个,算是我给你的。往后要是有人来查你,拿这个挡一挡。他头也不回,往后藏经阁的事,总得有个能说话的人。
脚步声远了。
陈七站在原地,等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,才走过去,弯腰拾那枚铜牌。指腹碰到铜牌边缘的瞬间,他停住了,扫帚尖轻轻一拨,铜牌滑落在地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他蹲下身,把铜牌捡起来,拂去上面的灰。
铜牌不大,掌心大小,正面刻着内门执事四个字。他翻过背面,目光落在那上面的一瞬间,整个人僵住了。
背面刻着一个字。
玄。
陈七的指腹摩过那个字的笔画。库房墙角那只旧丹瓶,瓶底半个被磨掉的字,和这个字的起笔、收笔,一模一样。他记得清楚,那半个字他蹲在墙角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,笔画走势刻进脑子里,十年没忘。
他把铜牌攥紧,指节发白。
玄水宗的。
一个内门执事弟子,随身带着刻字的令牌,替他挡灾,说藏经阁的事总得有个能说话的人。这话听着似拉拢,可拉拢他的人,身上带着玄水宗的记号。
陈七把铜牌收进怀里,贴着那半片药渣。药渣的苦味透过衣料渗出来,和铜牌冰凉的触感贴在一起。
他重新拿起扫帚,从门槛处往里扫,把那两个灰印彻底扫净。藏经阁的地板又恢复了一尘不染的样子,似这十年里的每一天。
只是他知道,从今天起,这座阁里扫地的这个哑巴,已经被人写进了一张他看不见的名单里。
那张名单上的人,有人想让他活着,有人想让他闭嘴。
而他怀里那枚铜牌和那半片药渣,一冷一苦,贴在一起,似两枚棋子,同时落进了同一盘他还没看清的棋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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