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没散,演武场外的报名榜前已经围了一圈人。
青玄宗的弟子们挤在木栏前,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榜上那些名字。每年大比前都是这样,榜上写的是名字,底下压的是灵石、脸面、还有各堂口暗地里较着的劲。有人踮着脚往前凑,有人抱着胳膊冷笑,空气里混着汗味和早饭的葱油饼味。
陈七站在人群外缘。
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杂役短褂,袖子卷到肘弯,露出一截晒成褐色的手臂。没人看他。一个扫地的哑巴,站在哪儿都不起眼,弟子们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,一瞬都不停。
他等的就是这个不起眼。
人群往前涌了一波,他顺着人缝挤到榜前。榜上已经写满了名字,墨迹有深有浅,有的工整,有的潦草,凝气七层的段青山排在中段,名字旁边画了个小圈,是有人标注的种子记号。陈七的目光从那些名字上扫过,最后落在榜尾那片空白处。
他伸手去够搁在木栏上的笔。
笔是执事堂的公用笔,笔杆被无数只手摸得油亮,笔尖秃了大半。他捏住笔杆的瞬间,指尖那道青白色灼痕隔着薄茧硌了一下掌心,昨晚碰第七层禁制留下的伤,皮肉下那缕光还在隐隐地跳,一跳一跳地疼。
他顿了顿。
人群在他身后挤着,有人喊让一让,有人在骂前面的挡了视线。没人注意到这个杂役握着笔,站在榜前,站了很久。
识海里传来一道声音,懒洋洋的,带着刚睡醒的鼻音:
真要写?
是阿藏。她缩在识海深处那团青白光里,声音隔着一层水传过来。陈七没答话,指尖的灼痕又跳了一下。
阿藏的声音蓦地收了懒意,变得很轻,轻得怕惊动什么,落笔了,就别回头。
陈七垂着眼,笔尖落下去。
墨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。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,要把这十年欠下的东西一笔一笔都刻进纸里。第一个字是,第二笔落下去的时候,指尖那道灼痕猛地亮了一瞬,青白色的光从皮肉底下透出来,亮得和夜里门缝漏出的那道光一样。
他身后有人了一声。
陈七没停。手指纹丝不动,笔尖压着纸面,把字的最后一勾写完。青白色的光在笔杆上绕了一圈,又暗下去,快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他放下笔,退后半步。
榜尾那片空白处,多了一个名字:陈七。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有人凑近看,皱了皱眉:陈七?哪个堂的?
没见过这名。
杂役吧?你看他那身短褂。
杂役也来报大比?他凝气几层?
窃窃私语从他身边荡开,又很快被新涌过来的人潮盖住。一个杂役报名,在这群弟子眼里连热闹都算不上,顶多是茶余饭后的一个笑话。没人认得他,没人知道这个就是藏经阁扫了十年地的那个哑巴。
陈七转身,往人群外走。
他走过一个穿执事堂灰袍的身影时,脚步没有停,眼角余光却扫到了那人,宁远。执事堂的执事弟子,手里捏着一卷账册,正站在人群边缘,目光落在他刚写下名字的位置,又落回他脸上。
宁远的脸上的表情很奇怪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陈七没有看他,径直走远。
他走出席人群,绕过演武场的石阶,拐进通往藏经阁那条僻静的小路。晨雾还没散尽,路边的青石板上凝着露水,他踩过去,鞋底沾了一层湿。走到拐角处,他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。
演武场方向,报名榜前的人群已经散了大半。他看不见榜上的字,但他知道那个名字在那里,,写在榜尾,墨迹还没干。
他抬起手,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。那道青白色的灼痕已经暗下去,只剩一条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细线。皮肉下那缕光还在,一跳一跳的,和昨晚他碰第七层禁制时一样。
他握了握拳,指骨发紧。
十年了。他扫了十年地,听了十年书,忍了十年。今晚之前,他是藏经阁里一个不会说话的影子;今晚之后,榜上有了他的名字。魁首可入第七层参悟,那扇门,他终于有了一条合法的路走进去。
识海里,阿藏的声音又响起来,这回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:
你那一笔,写下去的时候,第七层的门缝光又亮了一分。
陈七脚步一滞。
他没回头,但指尖的灼痕跟着那句话说出口,又跳了一下。他想起昨晚自己碰那扇门时,门缝里透出的青白光,和他指尖这缕光的颜色,一模一样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指尖那道细痕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继续往藏经阁走。晨雾在他身后合拢,把演武场和报名榜都遮成了模糊的影子。他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,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,一下一下,踩在什么看不见的节拍上。
藏经阁的门虚掩着,他推门进去,木门吱呀一声。阁里还是那股熟悉的灰尘味,混着旧纸和墨的涩气。他走到第七层楼梯口,停住,抬头往上看。
门缝里,那缕青白色的光还在,比昨晚又亮了一分。
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,指尖的灼痕跟着那光的明灭,一跳,一跳。
演武场那边,宁远站在报名榜前,人群已经散尽了。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株凝气花的干枯叶片,又看了一眼榜上两个字。
墨迹已经干透了。名字旁边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极淡的墨痕,从底下把纸面顶了一下,顺着纹路,轻轻拱起一道细线。
宁远眯起眼,伸手去碰那道痕。
指尖刚触到纸面,那道墨痕下的纸蓦地微微鼓起,又落回去,纸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他缩回手,指腹上沾了一点墨,低头看了看。
他想起刚才那个杂役落笔时,指尖亮起的那道青白色的光。
那道光的颜色,他见过,在藏经阁第七层门缝里,在他每次去送灵材时,那道门缝里透出来的光,一模一样。
宁远把凝气花往怀里塞了塞,又看了一眼榜上那个名字,转身走了。他走得不快,眉头却越皱越紧,在盘算一件拿不准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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