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日头偏西,藏经阁里漏进一道斜光,落在第五排书架脚边的地板上。陈七握着扫帚,从过道那头一下一下扫过来,竹帚尖蹭过砖缝,带起一层薄灰。
  他扫到书架中段,停住,弯腰去捡在地上的半页纸。
  这动作他做过无数次,十年里没人多看过一眼。纸片捏进指间,他顺势蹲下,手探进书架底层那块松动的隔板。
  隔板是去年冬天发现的。某次抄经时墨汁洒了,他蹲下擦地,手肘无意间抵住板边,那板子往里陷了一寸。当时他没动,只把这事记进脑子里。藏经阁里每一块砖、每一道缝他都摸过,多出一块能活动的板子,比多出一本功法还扎眼。
  隔板推开,里头是个巴掌大的暗格。他摸到那层油纸包,抽出来,掂了掂。
  比昨天轻了。
  陈七眉头动了一下。他把油纸展开,露出里头码放得齐整的凝气花瓣。淡青色的花瓣,干透了,边缘卷起来,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极淡的草药气。他昨天数过,十九片。今天再数,还是十九片。一片没少。
  可重量不对。
  他捏起最上面那片花瓣,指腹碾过叶面。干透的凝气花瓣应该又干又脆,一碰就碎。这片却带着一点潮气,边缘还沾着半粒褐色的泥。
  泥。藏经阁的地板他扫了十年,砖缝里是灰,不是泥。这泥颜色发黑,带着一股土腥味,从哪座山脚下带进来的。
  陈七把花瓣凑到鼻尖闻了闻,又放下。有人打开过这包,翻过,又原样放回去了。翻的人很小心,花瓣一片没少,连码放的顺序都对得上。但那人不知道,这包花他昨天刚数过十九片,连每片叠压的朝向都记在心里。
  他蹲在原地,没动。
  脑子里那本账飞快地翻起来。账房周管事的账本上,凝气花这一栏写得很干净:上月进三十株,阁内调度十株,余货转第七层调度,二十株。可这夹层里的十九片花瓣,账本上一个字都没提。门缝地板接缝里他亲眼见过凝气花干枯碎末,那是转第七层的货,确实到了封印。那这十九片呢?既没进阁内账,也没到第七层。它们从账本上凭空消失了,又凭空出现在这层隔板底下。
  他想起阿藏说过的话,那花有问题。
  隔着几排书架,第七层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,门缝里有东西翻了个身。陈七没抬头,只把油纸重新包好,塞回暗格,隔板推回原位。他站起来,扫帚继续往前扫,动作和先前一模一样。
  可那十九片花瓣的潮气,在他指腹上留着,散不掉。
  他扫到第三排书架时,拐进侧廊。侧廊尽头那张旧木桌上,压着一本翻开的册子,封皮写着借阅登记。藏经阁的规矩,借经要留名,还经要销账。这册子他天天擦灰,每一行字都认得。
  他手指划过最近一个月的记录。翻到第七页时,停住了。
  《青元剑诀》上卷,借阅人:魏延之,日期是上月十八。下卷,借阅人:魏延之,日期是上月二十五。
  他记得清楚,上月二十五,正是账本上那批凝气花转第七层调度的日子。魏延之借的虽然是剑诀,可内门执事堂的人借丹方书,走的是另一套册子。他蹲下身,从桌底下拖出那本蒙灰的丹方借阅册,翻开。
  《凝气花炮制要略》,借阅人:魏延之,上月二十五。
  陈七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两息。
  同一日。借了剑诀,又借了炮制凝气花的丹方书。丹方书在藏经阁放了多少年没人碰,灰积了半指厚,偏偏在这批花转调度的当天被人借走。他不信这是凑巧。
  他记性极好。十年前他爹还在阁里扫地时,魏延之刚进内门,隔三差五来借经,每回都客客气气喊一声。他爹死后,魏延之再没踏进过藏经阁。直到这个月,突然连着来借三次经,还专门挑他在的时候。借经是假,探他是真。可探他之前,魏延之已经先动过这批花了。
  陈七把丹方册子放回桌底,灰拂回原样。正要合上借阅登记册,眼角扫到魏延之名字旁边,有一行被划掉的记录。
  墨迹很重,划了两道,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名字。只能勉强辨出最后一个字的轮廓,个字,又个字。划痕很新,墨色还没完全干透,和旁边魏延之的笔迹不是同一只手。
  有人在他之前,查过魏延之的借阅记录,又把这行字划掉了。
  陈七盯着那道划痕,没动。他想起宁远说过的话:这扇门不止我在看。宁远说的是门,可这册子上的划痕告诉他,盯着魏延之的人,也不止他一个。
  他合上册子,退回书架过道。扫帚重新落地,竹帚尖蹭过砖缝,声音和先前一模一样。
  经过第五排书架时,他蹲下捡的纸片,手探进暗格,从油纸包里抽出一片花瓣,揣进怀里。十九片变成十八片,他记得清楚。整把拿走会被发现,一瓣的缺口,翻过货的人未必能察觉。他需要物证,光靠记性不够,将来对账或对质,手里得有实物。
  隔板推回原位,油纸包好,一丝褶皱都没多。
  他站起来,继续扫地。斜光已经移到书架顶端,阁里暗下来。怀里的花瓣贴着胸口,带着那股土腥味,硌着他。有人从外面带进来的泥,有人比他更早盯上这批货,有人划掉了魏延之名字旁边的记录。三件事拧成一股绳,在他脑子里越缠越紧。
  他扫到第七排书架时,步子顿了一下。第七层方向,门缝里那道青白光又亮了一分,正对着他这边,在渐暗的阁里看着他。
  那光底下压着的东西,和这批凭空消失的花,是不是同一笔账?他爹当年,是不是也撞见过这道光,才没了命?
  陈七没抬头,扫帚继续往前扫。怀里的花瓣贴着胸口,温温的,揣着热乎气。
  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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