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斜光从窗棂斜切进来,把藏经阁一层照成明暗两半。陈七握着扫帚,从第七排书架一路扫到门口,灰扑扑的木屑在光柱里浮沉。
他扫得很慢,比平时还慢。
怀里那瓣凝气花贴着胸口,隔着一层粗布短衫,温温地硌着。昨夜他翻来覆去想了半宿,魏延之主动来找过他一次,他回访不算突兀;还书是现成的借口,进可攻退可守。真正让他下决心的,是那行被划掉的借阅记录。划痕很新,墨色没干透,笔迹不是魏延之的。有人比他还早盯上了魏延之,他得赶在那个人前面。
扫帚靠回墙角,陈七从怀里摸出那卷手抄的《青元剑诀》上卷,拿指腹压了压翘起的纸页,揣回怀里,转身出门。脚步声沿着阁外的石板路往东院去,一步没停。
魏延之的住处是东院靠里的一间偏房,门前一棵老槐树,树荫把半扇门都罩住了。陈七在门外站定,抬手叩了三下。
门内静了片刻,门开了一条缝,魏延之探出半个身子,看见是他,眉梢轻轻一挑:稀客。藏经阁的扫地哑巴,怎么有空上我这儿来?
陈七没接话,把怀里的抄本抽出来,双手递过去。魏延之接过去随手翻了翻,抬眼:这么快就抄完了?上卷足有四十多页。
陈七点了点头。
进来坐。魏延之侧身让开门口,站门口说话,跟审犯人一样。
陈七跨过门槛。屋里陈设简单,一张书案、两把椅子、靠墙一架书架,案头摊着几本翻开的书册。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草药味,混着墨香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被处理过的甘甜气息。他不动声色地吸了一下鼻子,那味道他认得,凝气花炮制后残存的底味,干花碾碎时才会散出来的那种甜。
他的目光从案头上扫过。案角搁着一只青瓷研钵,钵底还沾着几粒暗褐色的碎末,旁边一把小铜铲,铲头微微发亮。研钵边上压着一张裁好的油纸,纸上落着几星花粉。他没多看,收回目光,在魏延之对面坐下。
魏延之把抄本搁在案头,往椅背上一靠,打量着陈七:你特意跑这一趟,就为了还本书?
陈七点了点头。
藏经阁里没人能替你跑腿?魏延之笑了笑,还是说,你怕这抄本在别人手里过一道,就不干净了?
陈七喉头动了动,没接话。屋里静了片刻,只有窗外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。魏延之也不催,就那么靠着椅背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。
陈七垂下眼。他得让魏延之先开口,自己说得越少,漏得越少。
果然,魏延之先沉不住气,身子往前倾了倾,声音压低了些:你来找我,恐怕不止还书这一件事吧。
陈七抬眼看他。
魏延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蓦地笑了一下,那笑意没到眼底:你爹当年在藏经阁扫地的时候,也跟你一样,话少得可怜。但每次他主动来找我,都是有事。
陈七的脊背绷了一下。这是他第二次从魏延之嘴里听到这三个字。他压下心里的翻涌,脸上没露出什么表情。他爹扫过地这件事,魏延之上次已经说过了;他爹当年是不是也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,这才是他真正想问的。但他不能这么问,这么问,等于告诉魏延之,他已经在查他爹的事了。
陈七指了指案头那本摊开的《凝气花炮制要略》,又指了指魏延之,做了个翻书的动作。他记得借阅登记册上记着,魏延之上月二十五借了这本书。
魏延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嘴角的弧度没变:你对这个感兴趣?
陈七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。他指了指魏延之,又指了指那本书,然后做了个研磨的动作。
魏延之看着他比划完,沉默了两息,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下去:你倒是眼尖。
他伸手把案头那本《凝气花炮制要略》合上,露出底下一张压得平整的纸。纸上画着一株草药的图样,旁边写满批注,字迹工整,墨色深浅不一,反复添改过。陈七的目光扫过一眼,看见图样旁边写着几行小字:凝气花,花性温,炮制过则性烈,可入药,亦可入……后面几个字被墨点糊住了,看不清。
魏延之把那本书往旁边挪了挪,恰好遮住那张纸,动作自然得不经意:炮制凝气花是门手艺活,火候差一分,药性就差一截。我前阵子收了一批花,想自己试着炮制看看,省得总往药园跑。
他这话说得随意,但陈七听出了弦外之音。魏延之收了一批凝气花,他上个月二十五,也就是凝气花转调度当天,借了《凝气花炮制要略》。账本上写着那批花转第七层调度二十株,但实际上既没进阁内账、也没到第七层,躺在藏经阁书架的夹层里。而魏延之说,他收了一批花。
陈七的心跳快了半拍,但他脸上没露出任何异样。他垂下眼,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。魏延之这话是真是假?如果那批夹层里的花真是他的,他为什么要把花藏在藏经阁里,而不是放在自己屋里?如果他不知道花被动过,为什么要在自己面前提起收了一批花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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