藏经阁入夜后没有灯。陈七坐在第三层靠窗的角落,月光从窗棂漏进来,在地上切出一道窄长的白。怀里那本册子已经翻旧了,纸页边缘卷起毛边,夹层里那片凝气花瓣被他取出来搁在膝盖上,暗褐色边缘在月色里泛着一点枯红。
阿藏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,带着一贯的懒散。
你那片叶子,再捏就碎了。
陈七没动。他盯着花瓣看了很久,才开口,嗓音似砂纸磨过铁皮。
我爹……查到哪。
阿藏沉默了一瞬。这沉默比平日长,长到陈七以为她又缩回第七层去了。
你倒是会挑时候问。阿藏的声音低下去,十年前你第一次扫这层楼,我就知道你是他的种。你爹当年也是这么坐在这儿,半夜不睡,借着月光翻册子。
陈七的手指收紧。册子封皮被他攥出一道褶。
他查的,是同一批花。
阿藏说这话时,语气里没了平日的毒,似在讲一件搁了太久的事,讲之前还要先掸掸灰。你夹层里那十九片凝气花,你爹十一年前就翻到过。他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,数到第三遍的时候,他跟我说,阿藏,这账对不上。
陈七喉结动了动。他没出声,但膝盖上那片花瓣被他翻了个面。
他那时候是外门管库房的记档,账房每一笔灵材进出都过他的手。那批凝气花入账时记的是,可他认得货,那批花是上品,花萼带紫纹,不是药园那几株半死不活的东西能比出来的。损耗能损耗出上品灵花来?他不信。
阿藏顿了顿。
他不信,就自己查。查来查去,查到这阁子的夹层里。货在这,账上却写着损耗,中间那截路是谁在走,他查到了一个人。
陈七抬起头。月光照不进他眼底,但阿藏能看到他肩膀绷成一条线。
他没跟我说那人是谁。阿藏的声音蓦地轻了,他只说,查到那儿,再往下就是命了。他把册子塞进夹层,跟我说,阿藏,这册子要是有一天有人来翻,你帮我看着点。
陈七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他后来……
他后来就没再来过藏经阁。阿藏截断他,你爹不是笨人,他知道再查下去会撞上什么。他停手,是因为他还要活命,他那时候刚有你。
陈七垂下眼。膝盖上那片花瓣边缘被他捏出一道深印,暗褐色碎屑沾在指腹上。他蓦地想起魏延之案头那只青瓷研钵,钵底同样颜色的碎末,在日光下泛着差不多的枯红。阁里炮制,夹层藏货,账上记损耗,中间那截路,魏延之在走。
可他爹当年查到的,也是魏延之吗?
他查到的,不是魏延之。阿藏似看穿了他的念头,魏延之那时候还没进青玄宗。你爹查到的是上一手,那批花从账上消失之前,经的是谁的手。
陈七猛地攥紧花瓣。碎末扎进掌心的纹路里。
那是谁。
阿藏没答。阁里静下去,只剩窗外槐树叶子被风掀动的沙响。陈七等了很久,等到月光从窗棂上挪开一寸,阿藏才开口,声音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你爹没跟我说名字。他只说,那人姓什么,他写在册子里了。夹层最底下,有一页纸,夹在封皮夹层里,你翻了这么多次,是不是没拆过封皮?
陈七低头。他翻过这本册子无数遍,每一页都捻过,却没想过封皮里还能夹东西。指腹沿着封皮边缘一寸寸摸过去,摸到靠近书脊的地方,触到一处微微凸起的硬边。他用指甲挑开线缝,一张叠成四折的残纸滑了出来。
纸角缺了一块,被人撕掉的。残纸上只写了半行字,墨迹洇开,笔画瘦硬。陈七借着月光凑近看,那半个字的第一笔是个横折钩,收尾处拖出一道斜长的撇。
是个字的上半截。
他盯着那半个字,指腹反复摩挲纸面。柳。青玄宗里姓柳的,掌教柳渊,外门管事柳长庚,药园还有个姓柳的杂役。他爹当年查到的上一手,姓柳。
陈七把残纸折好,贴着胸口放进去,和那片花瓣搁在一处。他站起来,把册子重新塞回书架夹层,位置比原来偏了两格,藏得更深。那片花瓣他没放回去,从怀里换到贴身的里衣暗袋里,扣紧。
阿藏看着他的动作,没拦。
你跟你爹一样。她蓦地说,查到一点就攥着不放,非要撞到南墙才回头。
陈七系暗袋的手顿了顿。
你爹当年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。阿藏的声音低下去,似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,他问,阿藏,这阁子底下到底压着什么。
陈七没接话。他系好暗袋,直起身。月光已经挪到窗棂另一边,阁里更暗了。他站在阴影里,指腹隔着衣料按了按胸口那页残纸,半个字似一粒火炭,烫着他的皮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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