藏经阁第三层靠窗的角落,日头已经偏西。陈七把最后一摞经卷码齐,直起腰,袖口扫过案角那只青瓷研钵时,指腹停了一瞬。
  钵底那层暗褐色碎末还在,干透了,边缘微微卷起。他记得这个颜色,夹层里那批凝气花瓣,泡过药酒之后就是这个色。案头还搁着半截没碾完的花梗,断口新鲜,是今天新切的。
  他收回手,没碰那研钵,转身下楼。
  魏延之在二层拐角的炮制台前,背对着楼梯,正往一只粗陶罐里倒药汁。听见脚步声,他手里的陶罐顿了一下,没回头。
  扫完了?
  陈七没答。他走到炮制台对面,隔着三尺宽的台面站定,从贴身里衣暗袋里摸出一片东西,轻轻搁在台面上。
  一片干透的凝气花瓣。边缘焦褐,中间还留着一点暗紫,是炮制过、又没炮透的那种颜色。
  魏延之低头看了一眼,手里的陶罐慢慢放回案上。
  哪来的?
  陈七不说话。他伸出一根手指,把那片花瓣往魏延之那边推了半寸,然后收回手,站直,看着对方。
  阁里安静得似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。窗外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进来,正落在台面上那片花瓣上,把焦褐的边缘照得发亮。
  魏延之盯着那花瓣看了很久。久到陈七以为他要装傻到底时,他蓦地笑了一声。
  你倒是会挑地方。魏延之伸手拈起那片花瓣,在指间捻了捻,这是药园那批,入秋前采的。我阁里炮的,火候差了一线,没透。
  他把花瓣放回台面,语气似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:你查我查到这个份上了,连我炮的东西都敢往身上揣。
  陈七没接他的话。他把花瓣收回来,重新放回里衣暗袋,动作不紧不慢。魏延之盯着他收花瓣的动作,眼神变了变。
  你想问这批货给谁?魏延之自己把话挑明了,我劝你别问。
  陈七抬眼看他。
  你爹当年也问过。魏延之的语气沉下去,问完他就没再往下查了。
  陈七没动。他站在台面那头,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,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。半晌,他开口,声音低而哑,似很久没说过话的人硬挤出来的:
  给谁。
  两个字,没有起伏,却让魏延之手里的陶罐又顿了一下。
  药园有个姓柳的杂役,叫柳三。魏延之放下陶罐,语气随意,这批花是给他炮的,他拿去给园里的灵草当肥料。你要查,去查他。
  陈七没说话。他看着魏延之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魏延之被他看得不自在,别开视线去收拾台上的药渣。
  柳三在西园,管着三畦凝气草的日常养护。魏延之背对着他,你要问,趁他还没下值。
  陈七没动。他站在原地,目光落在魏延之收拾药渣的手上。那只手很稳,一片一片地捡着干枯的花瓣,动作熟练得似做过千百遍。
  太稳了。
  陈七想起父亲留下的那半张残纸。纸上的字迹潦草,只写了一半就断了,但那个字写得格外重,笔锋几乎要戳破纸背。父亲当年是外门管库房记档的,他查到的姓柳的人,会是一个连名字都透着随意的杂役?
  他开口,声音还是那样低哑:库房记档。
  魏延之的手停住了。
  外门库房,记档的账,对不上。陈七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柳三管草,不碰账。
  阁里的空气似被抽薄了一层。魏延之慢慢转过身来,脸上那点随意的神色已经褪干净了。
  你连这个都查了。
  陈七没答。他伸手,从怀里摸出那半张残纸,隔着台面摊开。纸上的半个字对着魏延之,笔锋戳破纸背的痕迹在斜阳下清晰可见。
  我爹,查到的,是这个人。陈七说,不是柳三。
  魏延之盯着那半张残纸,喉结动了动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,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:
  你爹当年,比你还会查。
  他转身,把台面上那半截花梗收进陶罐里,动作明显慢了。背对着陈七,他说:
  是柳长庚。
  三个字落地,阁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槐叶落地的声音。
  外门管事,管着库房记档。魏延之的声音低下去,这批凝气花,我炮好,交给柳长庚。他往哪送,我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
  他转过身,看着陈七,眼里第一次露出一种疲惫的神色:你爹当年问的就是他。问完那一句,你爹就再没查过账。
  陈七站着没动。斜阳把他的影子拉得更长了,那半张残纸还摊在台面上,纸上的字似一块烧红的炭。
  柳长庚背后还有人。魏延之蓦地压低了声音,但那个人,我惹不起。
  话到嘴边,他又咽了回去,意识到自己说多了。他别开眼,把陶罐往台面里侧推了推,声音闷闷的:
  你别查了。你爹当年停手,不是怕柳长庚。
  陈七没接话。他伸手,把台面上那半张残纸慢慢收回怀里,指腹在纸边摩挲了一下。
  魏延之看着他收纸的动作,蓦地低声说了一句:
  你爹当年,也问过柳长庚一句不该问的话。
  陈七的手指顿住了。
  哪句?
  魏延之没答。他转过身去收拾药渣,背对着陈七,声音闷在陶罐里: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柳长庚听完那句话,脸色变了三天。
  陈七没有再问。他把残纸收好,花瓣物证重新放回里衣暗袋,转身往楼梯口走。
  走到拐角时,他停了一下。
  柳长庚,在哪。
  魏延之背对着他,手里的动作没停:外门账房,申时前都在。他顿了顿,你去找他,别说是我说的。
  陈七没应声,抬脚下了楼。身后传来陶罐磕在台面上的轻响,闷闷的,似一声没出口的叹息。
  他走出藏经阁大门时,日头已经压到山脊线上。外门账房的方向亮起一盏昏黄的灯,柳长庚还在那里。
  陈七摸了摸怀里的残纸。纸上的字隔着衣料,隐隐发烫。
  他爹当年问过的那句话,柳长庚听完脸色变了三天的那句话,他还没问到。但账本线从魏延之这里,终于收窄到一个名字。
  柳长庚。
  他抬脚往账房走去,脚下的灰土被碾得很实。
  ......
  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