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七没有回藏经阁。
账房外的暮色已经沉透了,山道两边的松树黑成一片剪影。他站在账房拐角的阴影里,看着那个小厮从侧门溜出来,袖口鼓着一团,脚步压得很轻,往西边的柴房方向去了。
他认得那条路。后山荒坡上那间破柴房,他扫了十年地,从没见谁往那儿送过东西。今天见了。
小厮走得不快,时不时回头张望一眼。陈七隔着三十步缀在后面,脚踩在落叶上,每一步都等小厮的脚步声落下去才迈。山风从坡顶灌下来,带着松脂和腐土的气味,把他的短褐吹得贴在脊背上,凉得发紧。
柴房在坡腰一处凹地里,三面被半人高的荒草围着,屋顶塌了半边,门板歪斜地挂着,看着似十年没人碰过的样子。小厮到了门口,没敲门,把袖口那团东西往门缝里一塞,转身就原路返回了。
陈七没动。他蹲在坡上一蓬枯草后面,看着那扇歪斜的门板。风灌进破屋,门板吱呀晃了两下,没人出来取。
他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。屋里有了动静,很轻,有人从草堆里坐起来,衣料蹭过干草的声音。然后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,把那封信条捡了进去。
那只手骨节粗大,指腹有老茧,是常年握笔又常年握刀的手。陈七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他认得这种手。外门账房柳长庚的手也长这样,但柳长庚的手更白净些,是养在屋里不见日头的那种白。这只手背上有两道旧疤,颜色发暗,似被什么东西烫过又长好了。
门缝里透出一点火折子的光,一闪就灭。屋里的人在读信。
陈七往坡下挪了半尺,把身子压得更低。风从柴房的方向吹过来,带着一股极淡的气味,混在松脂味里几乎辨不出来。他吸了一口气,那气味钻进鼻腔,干、涩、带着一点甜。
是凝气花。
他怀里那片花瓣的气味,和这个一模一样。柳长庚镇纸下压着的那片干花瓣,也不是私藏,是经手的东西。这间破柴房里的人,经手过同一批凝气花。
火折子的光灭了很久,屋里才又响起衣料摩擦的声音。一个声音很低,刻意压着嗓子,但压不住那股子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沉:
……查凝气花?
陈七的指尖抠进泥土里。
那个扫地的哑巴,开口了。
屋里的人顿了一下,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。然后那声音又响起来,比刚才更低了几分:
他爹当年也是查这个,查到柳长庚那层就停了。他倒好,直接问到南边去了。
陈七的后背贴住土坡,心跳撞在肋骨上。他爹。这个人认识他爹,知道他爹当年查到柳长庚就停了,还知道他今天在账房里问了什么。柳长庚的信条上写不了这么细。这个人的眼睛,比柳长庚的通报伸得更长。
屋里的人沉默了一会儿,脚步声在干草上走了两步,停住。
阁里那位,知道多少?
陈七浑身一僵。
阁里那位。藏经阁里,除了他,还有谁?阿藏是灵体,从不出第七层半步,连外门弟子都不知她的存在。这个人却用来称呼她,早就知道阁里藏着个不该存在的守阁之物。
风声从坡顶灌下来,把柴房里的声音吹散了大半。陈七只听见后半句,飘出来几个断字:
……药快成了……阁里那点东西,该清就得清干净……
这句话他听过。后山茶棚那次,宁远接头的那个人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。长老新药、清阁计划、玄水宗,和这间破柴房,是同一条绳上的。
陈七没再往前。他记性极好,好到能记住十年前扫过的一块地砖上裂了几道纹。他把今夜听到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,然后一寸一寸地往后退,退到荒草能挡住他的地方,才直起身。
他绕到柴房另一侧,想从坡底的乱石堆绕回山道。脚刚踩上一块松动的石头,他停住了。
乱石堆的泥地上,有两行脚印。一行是他刚踩出来的,鞋底是外门仆役的平底布鞋,纹路浅。另一行他没见过,鞋底窄,纹路深,是内门弟子才配发的薄底快靴,靴尖朝着柴房的方向,但比小厮来时的脚印旧,边缘的泥已经干透了。
不是柳长庚派来的小厮。小厮穿的是麻鞋,脚印宽。这双快靴的主人,在柳长庚的信条送到之前,就已经来过这间柴房。
第三方。除了柳长庚这条线,还有另一双眼睛在盯着这间破柴房。
陈七蹲下来,用手指量了一下那脚印的长度,又看了看靴尖朝向。不是从青玄宗正门方向来的,是从东面山脊翻过来的。东面没有宗门建筑,只有一条下山的路,通往外头的官道。
他直起身,把脚印的位置记在心里,转身往藏经阁走。
山风把他短褐上的松脂味吹散,露出衣料下那点极淡的凝气花气息。他伸手按了按贴身里衣的暗袋,那片花瓣还好好地躺在里面。
他爹当年查到这里,查到柳长庚,查到这间柴房,然后停了手。他爹不是不想查下去,是再往下,就碰到那个不该碰的名字了。
今夜他确认了一件事。那个名字姓柳,在宗门内,位子比柳长庚高。那个名字知道他爹,知道他在查什么,还知道阁里藏着。
柳长庚不是终点。柳家,不止一个人在这条线上。
陈七推开藏经阁的门,木门在夜色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呻吟。第七层门缝里透出一点青白色的光,比昨夜又亮了一分,似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缓缓醒转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道光,忽然想起父亲留下的那半张残纸。残纸上那个字,火炭一样烫着他的胸口。
他爹当年问柳长庚的那句不该问的话,他现在大概猜到了。那批凝气花,入账记损耗、实为上品,炮好了交给柳长庚,柳长庚再往南送。南边是谁在收,收去做什么,这间破柴房里的人经手过同一批花。
他爹问的,是那批花最终送到了谁手里。
问完这句话的人,第二天就再没回过库房。
陈七把门闩插上,在黑暗里站了很久,才往自己那间偏屋走去。他脚步很轻,轻到连第七层门缝里的光都没有晃动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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