乱石堆的脚印边缘,泥已经干透了。
  陈七蹲下来,指腹贴着那道靴印的外沿按了按,硬得似石头。此人离开至少两个时辰,比他跟踪小厮到柴房的时间还早。也就是说,在柳长庚那封信送到之前,东面山脊上的人就已经来盯过这间破柴房了。
  他抬头往东看。山脊的轮廓在暮色里压成一道暗线,树影密得看不出路。那个方向没有宗门建筑,没有药园,没有灵脉,只有一片没人愿意去的荒坡。一个内门弟子,穿薄底快靴,翻过那片荒坡来盯一间堆柴的破屋子,盯的当然不是柴。
  陈七收回手,把靴印的朝向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。他记性好,好到十年前扫过的每一道砖缝在哪都记得。这片乱石堆的脚印,他只看一眼就知道不是新踩的,也不是柳长庚那个小厮留下的。小厮穿麻鞋,脚印宽,走路的步子碎;这双靴子底薄、窄、后跟吃泥深,是内门弟子常穿的那种快靴,步子大而匀,翻山脊翻得很熟。
  熟到走了很多趟。
  陈七在乱石堆边蹲了很久,久到暮色彻底沉下去,山风把后颈的汗吹成了凉意。他没有往东面山脊去。脚印干成这样,人早走了,现在追上去只能扑空,还会把自己亮在明处。他十年没开口,练出的最硬的本事不是扫地的力气,是等。
  他要等的是这个人还会再来。
  柴房的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,柳长庚那个小厮进去就没再出来。陈七贴着墙根退开,没惊动屋里的人。他绕到柴房西侧那排半人高的枯蒿丛里蹲下,从贴身里衣的暗袋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  一片干花瓣。凝气花的,干到发脆,边缘卷起来,颜色是暗沉的紫褐。他捏着花梗,在指间转了两圈,凑到鼻尖闻了一下。干、涩,带一点甜。这味道他太熟了,熟到十年前他每天被灌的那碗药里,全是这股味。
  柴房里那个人的手上,也是这股味。
  陈七把花瓣重新收好,从怀里另掏出一片早就备好的枯叶。那是在藏经阁后墙根捡的,颜色跟凝气花干透了极似,不凑近闻根本分不出。他把枯叶捻碎,撒在柴房外那条通往东面山脊的必经小径上,碎末顺着风铺了一小片,混进泥里,不仔细看只当是落下的枯叶。
  饵放下了。剩下的就是等。
  陈七退回枯蒿丛深处,把自己埋进阴影里。这个位置他白天就看好,离柴房三丈,正对着那条小径,视野开阔,风从东面吹过来,把那边的一切声音都往他这边送。他屏住呼吸,把心跳压慢,整个人贴在冰凉的地面上,似一块长在土里的石头。
 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把柴房的轮廓照得发白。屋里那盏油灯一直没灭,偶尔有人影在窗纸上晃过去,看不真切。陈七没去看窗,他的眼睛一直盯在小径尽头的坡沿上。
 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坡沿的草丛动了一下。
  那一下动得很轻,轻到风吹的。但陈七的眼皮没眨。风是从东往西吹的,那丛草却是往东倒的。有人来了,从山脊那边翻过来,正蹲在坡沿上往下看。
  陈七连呼吸都没变。他看见那个黑影在坡沿蹲了很久,久到他以为对方要退回去。黑影动了,不是退,是顺着坡往下走了几步,停在小径上那摊枯叶碎末前。
  黑影蹲下去,伸手。
 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,从袖口里伸出来,袖口的布料在月光下泛着暗青色的光,滚了一道细边。内门弟子的制式袖口。陈七的目光钉在那只手上,右手,虎口和食指内侧有一层厚茧,是常年握笔又握刀磨出来的。那手捏起一小撮枯叶碎末,凑到鼻尖。
  陈七的心提起来。他赌的就是这一步。那碎末是枯叶,不是凝气花,但隔着月色,隔着三丈远,对方未必分得清。果然,那黑影捏着碎末闻了一下,动作顿了顿,又低头凑近了些。
  就在他低头的那一瞬,袖口往上滑了一截,露出腕上一道系得很紧的穗子。穗子是暗红色的,垂下来一小截,在月光下看得分明。
  陈七把这个颜色记死了。内门弟子的令牌穗子,各峰颜色不同,暗红穗子,那是执事堂的。
  黑影捏着碎末闻了半晌,似乎觉得不对,又捻了捻,把碎末撒了。他直起身,往柴房的方向看了一眼,低声说了半句话。
  风把声音送过来,被吹得七零八落,只有一个字的残音落在陈七耳朵里。
  ……不对……
  那黑影顿了顿,又补了半句,声音压得极低,自言自语:柳……不对……
  陈七的呼吸滞了一下。那个字,他听了个真切。这人认识柴房里的人,至少知道对方姓柳。但他话里的迟疑,让陈七心里转了个弯,这人的,是在说枯叶不是他要找的东西,还是在说别的什么?
  黑影在原地站了片刻,没有往柴房去,也没有再动那摊碎末。他犹豫了一下,转身要往坡上走。走出两步,又停下,回头往陈七藏身的枯蒿丛方向扫了一眼。
  那一眼扫过来的时候,陈七已经把呼吸压到了最低,整个人缩进阴影里,连眼珠都没转。黑影看了几息,没看出什么,这才收回目光,快步翻过坡沿,消失在东面山脊的树影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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