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七推开藏经阁的门,夜风跟着灌进来,吹得门轴吱呀一声。他反手把门掩上,没有点灯,在黑暗里站了片刻,等眼睛适应那点从第七层门缝漏下来的青白光。
扫帚靠在墙角,他走过去拿起来,从第一排书架开始扫。竹枝刮过青砖,沙沙的响,十年里他听过无数遍的声。扫到第三排,他停下来,抬头往楼上望了一眼。
“你爹当年问过我同样的话。”阿藏的声音从第七层飘下来,带着一点睡意,又带着一点清醒,“三十年前问的,一字不差。”
陈七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。他没问阿藏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,这十年来她总是这样,他还没开口,她已经把话接了过去。
“你今晚去了柴房。”阿藏说,声音平得很,“闻见那股味了?”
陈七点头,又想起她看不见,低低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“那股味,干、涩、带一点甜,是凝气花炮制到七分干的味道。”阿藏顿了顿,“你爹当年就是顺着这股味,一路查到柳长庚那层,然后停了。”
陈七扫地的动作没停,竹枝刮过青砖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。他扫到第四排,把一堆落叶拢进簸箕,才开口:“你认得他。”
这三个字没有问号。他认得柴房中人,认得柳长庚,认得魏延之,这些人都认识他爹。可阁里这位,是唯一一个他确定不会害他、又知道他爹更多事的。
第七层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陈七把第四排扫完,簸箕里的落叶倒进墙角的竹筐,又拿起扫帚去扫第五排。
“认得。”阿藏的声音低下来,“你爹替我做了一件事,三十年前。我欠他一诺,所以这阁子,我替他守着。”
陈七的手顿住了。竹枝悬在半空,一滴露水从梢头滚落,砸在青砖上。
“他替你做……什么事?”
“不能说。”阿藏答得干脆,“那一诺还没还完。你爹没等到我兑现就走了,这诺,我记在他儿子头上。”
陈七把扫帚放下,走到楼梯口,仰头往上看。第七层的门缝里,青白色的光比昨夜又亮了一分,照得他脸上明暗交错。
“你守着这阁子,”他声音很轻,“是在等他回来?”
阿藏没答。门缝里的光晃了晃,有人在那头动了一下。
陈七站在原地,蓦地觉得自己问了一句很重的话。他想起阿藏这十年,从他会扫地那天起就跟他说话,毒舌、护短、动不动嫌他笨,可从来没说过自己为什么在这。他以前以为阁灵就该守着阁子,跟门神守着门一样,天经地义。今晚才知道,她守着这地方,是因为欠他爹一诺,在等一个可能回不来的人。
“他回不来了。”陈七说。
这句话他说得很平,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。可他握着楼梯扶手的手指节发白,指缝里还留着今夜在柴房外捏碎枯叶时沾上的灰。
“我知道。”阿藏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你爹走的那天晚上,来阁里找过我。他问我,那批花最后送到谁手里,我说我不能说。他站在这楼梯口,站了很久,然后走了。”
陈七的呼吸顿住。
“他走之前,”阿藏接着说,“在第五排书架那本《青元剑诀》下卷里夹了张纸。他说,要是哪天他儿子来查账,让我把那张纸指给他看。”
陈七猛地转身,走到第五排书架前。他扫了十年地,每一本书的位置都烂熟于心,可他从没翻过那些书。他伸手抽出那本《青元剑诀》下卷,书皮蒙着厚厚一层灰,翻开,一张对折的纸片飘落下来。
他弯腰捡起,借着第七层漏下的光展开。纸上只有一行字,墨迹已经发黄发脆,是他爹的笔迹。他认得那笔迹,小时候他爹教他写字,一笔一划都极慢极重,怕字会跑。
纸上写着:往南送的花,账房记的是止血草的数。第三批,夹了别的东西。
陈七盯着那行字,指腹轻轻摩挲过纸面。墨迹的末端,有一个没写完的字,笔画只起了一个头,写到一半被人打断。
那个字的起笔,是个“柳”字的上半截。
“他写这个的时候,”陈七的声音有些哑,“有人来了。”
阿藏没接话。门缝里的光又晃了一下,她在那头别过了脸。
“你爹查到柳长庚那层就停了,不是他自己想停。”阿藏的声音低下来,带着一种陈七从没听过的郑重,“他往下查,查到的东西比柳长庚经手的那批花要深得多。柳长庚只是个过手的,那批花最后不是他吞的,他连中间人都算不上。”
陈七攥着那张纸,指节捏得发白。他想起柳长庚镇纸下压着的干花瓣,想起魏延之案头研钵底的碎末,想起柴房外那股干涩带甜的气味。这些人一个一个,都经手过那批花,可没有一个接得住那批花最后去的地方。
“柴房里那个人,”陈七开口,“你认得。”
第七层又沉默了。
“认得。”阿藏的声音很轻,“他来过这阁子,三十年前来过,我认得他的脚步声。他比柳长庚危险得多,柳长庚贪的是财,他要的东西,你爹当年都没敢碰。”
“他姓柳。”陈七说。
阿藏没否认。
“他叫什么?”
“我不能说。”阿藏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一丝疲惫,“你爹当年问我的时候,我也是这么答的。他听完就走了,第二天,他死在后山。”
陈七握着那张纸,站在原地。夜风从门缝钻进来,吹得那张发黄的纸边角轻轻抖动。他蓦地觉得,手里这张纸比什么都重,重到他一个外门扫地仆役,快要拿不动了。
他低头,把纸重新折好,贴着胸口放进衣襟里。那纸上的墨迹隔着衣料,还带着三十年前的余温。
“我不问了。”他说。
第七层的门缝里,青白色的光轻轻颤了一下。
陈七重新拿起扫帚,从第五排开始扫。竹枝刮过青砖,沙沙的响,他扫得很慢,很稳,把那些没问出口的话,一个字一个字地扫进了簸箕里。
扫到第七排的时候,他蓦地开口:“那批花夹的别的东西,是喂给第七层的。”
这句话没有问号。他想起门缝地板接缝里积着的凝气花干枯碎末,想起阿藏那句“你被喂的药,和锁着我的东西,是同一炉出来的”。
阿藏没有回答。门缝里的光,又亮了一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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