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半的虫鸣在药园外沿断了一瞬。
  陈七蹲在矮墙阴影里,等那截虫声续上,才把身子压得更低。药园比外门任何一处都安静,月光照在田垄上,凝气花细长的叶子泛着灰白,似成排睡着了的人。空气里浮着泥土和草木汁液混在一起的潮味,还有一丝极淡的甜,干、涩,钻进鼻腔就黏住不散。他认得这个味道,怀里那瓣凝气花就是这个味。
  他贴着垄沟往园子深处挪,鞋底踩在湿土上不出声。父亲纸条上写的是往南送的花,账房记的是止血草的数,账房记的数要在药园过一道手才能对得上。他绕到苗圃后头那排矮屋时,看见窗纸里透出一线昏黄,有人还没睡。
  陈七在屋角站定,从窗缝往里看。
  一个灰布短褂的瘦子蹲在地上,背对着窗,正把一捆凝气花往一只旧麻袋里塞。动作很熟,掐根、去叶、码齐,一气呵成,连灯都不用多照。麻袋口已经扎了一半,旁边还摊着另一只袋子,里面装的不是花,是些碎末状的东西,颜色发暗,在灯下看不出本来面目。
  那瘦子塞完花,直起腰,顺手从腰后摸出一块帕子擦手。帕子一角垂下来,露出底下系着的一枚旧玉牌,青白色,边缘磨得圆润,系绳是后换的,新得扎眼。
  陈七的目光在那枚玉牌上钉住了。他衣襟里贴着的那张纸条旁边,还收着半枚碎玉,是父亲遗物盒里翻出来的,断口参差,颜色跟这枚玉牌几乎一样。他喉头动了动,没出声,只把那枚玉牌的形制、绳结的系法、挂的位置都刻进脑子里。
  屋里那瘦子擦完手,把两只麻袋一起拎到墙角,用一块油布盖上。他蹲下去,把油布边角掖好压平,末了还拍了两下,似在哄什么活物睡觉。做完这些,他直起身,忽然偏了偏头。
  陈七已经先一步缩回屋角,背贴土墙,连呼吸都压进喉咙里。
  屋里静了片刻。那瘦子没有追出来,只听见他走到门口,把门拉开一条缝,探出半个脑袋往园子方向扫了一眼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颧骨高,眼窝深,下巴上一圈青茬,约莫四十上下。他看了几息,没发现什么,又把门掩上,踱回屋里。
  陈七贴着墙根,慢慢吐出一口气。他没走,反而绕到矮屋后头那片被翻过的湿土前。
  土是新翻的,颜色比周围深一截,表面还带着脚印的纹路。他蹲下去,用指头拨开浮土,拨到第二指深时,指尖碰到一片硬的东西。他小心地抠出来,是一角烧到一半的纸,边缘焦黑卷曲,中间还留着几行字。字迹瘦长,收笔带钩,他认得这笔迹,账房魏延之记账时就是这个写法,钩子总往右上方挑。
  纸上的字被火燎去大半,只剩几个残字。他借着月光辨认,认出第三批三个字,底下还有半个,字起笔的一横。
  陈七把纸角贴身收进里衣,又往下挖了两指。这回翻出来的东西更碎,一小撮暗灰色的粉末,混着几片比凝气花瓣小得多的干屑,颜色发黑,捻在指间不碎,有韧劲,闻着没有凝气花那股甜涩味,倒有一股说不清的腥。他捻了捻,确认这不是花,也不是任何他在这阁里闻过的草木。
  这就是父亲纸条上写的夹了别的东西。跟凝气花分开走,两样货,两个袋子,一个经药园的手往南送,另一个也经药园的手,去处却更深。
  他把那撮碎屑小心地包进随身带的油纸里,贴身收好。正要起身,矮屋的门又响了一声。
  瘦子出来了,这回换了双软底鞋,手里提着一只小陶罐,往园子东头走。陈七压着身子跟上去,隔着三排苗圃,看他走到东墙根下,把陶罐放在一块青石旁,左右看了看,转身往回走。走回矮屋门口时,他又回头望了一眼,望的方向是后山,柴房那边。
  那个方向黑沉沉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瘦子却对着那方向站了片刻,才推门进屋。灯灭了。
  陈七在苗圃里又伏了一刻,确认屋里再没有动静,才原路退出去。翻出药园矮墙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东墙根那块青石,记下了位置。陶罐里装的什么,他没去碰,那会打草惊蛇。
 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,脚步比来时更轻。怀里多了两样东西:一角烧残的账页,一小撮夹带物的碎屑。账页上的字迹他还要再核,碎屑是什么也要再辨,但有一条已经清楚了,药园这个瘦子经手的不止凝气花,还有那批别的东西。他往柴房方向递货,递的恐怕也不止花。
  陈七在岔路口停了一步,把怀里那枚碎玉的轮廓又默了一遍。那瘦子腰间的玉牌,跟父亲遗物盒里那半枚,断口对不上,颜色却一个坑里出来的。他爹当年查账,查到药园这层的时候,是不是也看见过那枚玉牌?
  他捏了捏衣襟里那张纸条,没再往下想。有些线要等线头自己浮出来,扯快了会断。
  夜风从后山方向吹过来,带着柴火和土腥气。陈七往藏经阁的方向走,步子不快,每一步都踩实了。背后药园的灯火已经全熄了,只有东墙根那块青石,还孤零零地立在月光底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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