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砖缝里的灰扫到第三遍时,陈七的手停了。
藏经阁的夜很静,只有扫帚擦过砖面的沙沙声。他蹲下身,指腹抹过一块青砖的边角,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划痕,被什么硬物压过留下的。十一年了,他扫了十一年,这道划痕从来没变过。
阿藏那句话又浮上来。
你爹当年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。
他爹问的是什么?问那批花送到谁手里,问账房为什么记成止血草的数。问到最后,人死在后山,册子留在夹层,托阿藏照看。
陈七直起身,把扫帚靠回门边。他摸进衣襟,指尖碰到那角烧残的账页,纸边焦脆,一碰就掉渣。另一侧里衣暗袋里,那撮碎屑还包在帕子里,隔着布能捻到细碎的颗粒感。
他爹停手的地方,他要接着查下去。
推开阁门时他用了踏灰步,脚步落下去,灰尘都不惊动。守夜弟子在院墙拐角打盹,他贴着檐影滑过去,似一片落叶贴着水面飘。没有动用任何功法,只凭十年扫地磨出来的腿脚,和卷二那套身法的底子。
库房在宗门西侧,账房挨着库房,中间隔一道窄巷。夜里没人点灯,只有账房窗缝里漏出一线昏黄。
陈七没急着靠近。他先在窄巷口蹲了半盏茶的工夫,听里面的动静,有人翻纸页的声音,间或一声咳嗽,是账房先生。周管事手下的记账人,姓钱,四十来岁,瘦,爱在袖口别一支秃笔。
翻纸声停了。脚步声往门口来。
陈七往后缩进墙影里。门开了,账房先生探出半个身子,左右看了看,又缩回去。他没锁门,只是虚掩着,大概觉得这深更半夜,不会有人来翻一个穷宗门的账。
可陈七听见了柜门开合的声音。那声音很轻,不是账箱的铁锁,是木头暗格被推开时榫头磨蹭的响。
账房先生藏了东西。
陈七贴着墙根挪到窗下,从窗纸破洞往里看。账房先生蹲在墙角那口旧柜前,正把一本蓝布封的册子往柜底塞。册子很旧,边角磨得发白,不像账房常用的那几本新账册。
塞完,他拍了拍手,又用脚把柜底的浮灰踩匀,这才直起身,吹灭油灯,带上门走了。
脚步声往执事堂方向去。陈七等了片刻,听见远处有人喊了句钱先生,执事堂那边让您过去对个单子,账房先生应了一声,脚步声远了。
窗口开了。
陈七翻进账房,先用门闩把门从里面别上,才摸出火折子。他没点灯,只借火折子那点豆大的光,凑到账桌前。
桌上摊着账房先生刚合上的账册,翻到最新一页。陈七把怀里那角烧残的账页取出来,对着纸面比。
账页上是他爹的字迹,记的是十一年前的账:春三月,往南送凝气花两批,账房记止血草数。字迹潦草,写到止血草三个字时笔锋重了,反复确认过。
他翻动账册,手指快速掠过账页上挤满的进出记录。凝气花、止血草、石斛、青藤……青玄宗的库房账记得极细,每一株灵草都有来处和去处。可翻到春三月那一段,他停住了。
账册上记着:止血草,三十株,药园拨,批字柳。
三十株止血草。批字栏一个字,写得规整。
陈七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停。他爹纸条上说的没错,账房确实把凝气花记成了止血草。可这三十株止血草,批字的是姓柳的。
药园那个柳姓杂役,管的就是止血草的进出。
他正要细看下一行,指腹却摸到纸面上的一个印。他凑近火折子,光晕里,那枚印的朱砂色比旁边几行字的墨迹要鲜亮,红得发润,最近才盖上去的。
印文是三个字:柳长庚。
陈七的呼吸滞了一下。柳长庚的印,盖在药园柳姓杂役批字的止血草账目上。
他爹纸条上那个没写完的字,到底是药园那个杂役,还是柳长庚?
账页上他爹记的是十一年前的事。可这枚印,印泥是新的,后来补盖的,有人想把药园那笔账,安到柳长庚头上。
陈七把账页收进怀里,指尖又捻了捻里衣暗袋里那撮碎屑。他凑到火折子光下细看,碎屑是暗青色的,捻开有股焦苦味,是凝气花炮制后剩下的渣。
和魏延之研钵里那路货,一个味。
药园那个瘦子经手的,确实是同一批夹层货的下游。
他正要把账册翻回去,眼角瞥见墙角那口旧柜。账房先生刚才蹲在那儿塞东西。
陈七走过去,蹲下,手探进柜底。指尖碰到一道缝,暗格。他轻轻推开,里面那本蓝布封的旧账册还在。
他没取出来。只借着火折子的光,把暗格的位置、柜子的朝向、册子的封皮颜色记在脑子里。正要收回手,册子里滑出半截东西,
一截穗子。暗红色,丝线编的,末尾缀着一枚小玉牌。
陈七的动作顿住了。那玉牌的颜色,和他怀里那半枚碎玉、药园瘦子腰间的玉牌,同出一源。
账房先生藏着的暗账册里,夹着和药园同源的玉牌穗子。
他正要细看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账房先生回来了,脚步声比走时急,还伴着另一个人的声音,压得低,听不太清,只隐约飘进来半句:
......
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