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长庚每天申时就从外门账房出来,沿着西墙外的石板路往山上走。这条路陈七已经打扫了十年,每一块翘起的石板,每一处长满青苔的地方,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。
  他选了墙根下的一棵老槐树后面的位置,把扫帚横在脚下,假装自己正在系鞋带。站在槐树阴影中,可以清楚看到柳长庚腰间挂着的令牌是乌木做底,云纹镶边,一端还系着一条旧红绳。
  太阳很大,石板路上很少有人。陈七把誊抄的稿件从怀里拿了出来,展开一角。损耗单落款处的半枚印章,他夜里常对着油灯描摹,已经把印章上的花纹刻在心里,云纹的尾巴向左钩,缺口在第三道纹路中间。
  脚步声是从拐角处传来的。陈七把薄纸放回怀里,拿起扫帚慢慢的收拾着被打落的槐花。
  柳长庚走起路来比平时要快一些,步伐很稳,腰板也挺的非常直。令牌在腰间一晃一晃的,夕阳下乌木发出的光也是时有时无。
  陈七扫着地,慢慢的往旁边移动了半尺。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,他低着头,目光从扫帚尖上移开,在那枚令牌上停了下来。
  云纹边,乌木底,尾勾向左。
  跟损耗单上的半枚印章一模一样。
  陈七手里的扫帚停顿了一下,又继续扫了下去。他怕自己看不清,趁着弯腰扫落叶的机会,又偷偷看了一眼柳长庚的背影。令牌还在摇晃,那旧红绳系在上面很不牢固,好像随时都会脱落。
  他突然想到父亲留下的纸条中,那个没写完的【柳】字,上半截的笔画,跟这令牌图案的走势大致相同。
  账本线,柳长庚,还有父亲查到的那一笔。三样东西在这时候就串成了一条线。
  陈七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就把扫帚扛到肩膀上,向藏经阁走去。他得回去再对一遍誊抄件,确认不是自己看错了。
  晚上他点上灯,在膝盖上摊开一张薄纸,然后从床板下拿出誊抄本,在油灯下逐字逐句的对着看。
  云纹的尾钩,缺口的位置,连印泥晕染开的毛边也都是一样的。
  他看着那半枚印子看了很久,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。
  他把纸张翻过来,对着光又看了一遍。损耗单上所印的图案只有左边的一半,云纹的尾钩,第三条纹路的缺口都在。但右边被整齐的切掉了一部分。
  柳长庚腰间的令牌,他白天都能看清楚,印子是完整的。
  一个完整的印章,盖出来却只有一半。要么是盖印的人有意只蘸半边印泥,要么是印章本身被人动过手脚。但是柳长庚令牌上的花纹跟损耗单上的一半印完全一样,说明用的是同一枚印,只是在盖的时候只落下了半边。
  同一枚印章,两种盖法。
  陈七放下了手里的纸,用手指在上面摸了摸。柳长庚经手损耗单这件事已经被坐实了。但是他只是代为盖章的人,真正拿着完整的印,并且决定只盖一半留下余地的人,在他上面。
  姓柳。
  陈七把薄纸压回床板下,熄灭了灯火。在黑暗中他睁大眼睛,想起父亲纸条上那个写了一半的【柳】字。当年父亲查到的,恐怕也就是这一层,柳长庚不过是个跑腿的,他后面的人才是父亲真正想挖的根。
  到了申时,陈七又去了那棵老槐树旁边。
  这次他换了个地方,蹲在墙根塌了一半的石墩后面,手里拿着一条抹布假装擦墙砖。柳长庚依旧是在那个时辰出现,走在那条路上,步伐比昨天要慢一些。
  陈七低下头擦砖,余光一直跟着那根旧红绳。柳长庚走到柴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。
  柴房的门关着,窗户上也落满了灰尘。柳长庚左右看了一番,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拇指大小的青石,放在窗台左边,然后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继续往山上走去。
  陈七把呼吸放轻了一些。
  他数着心跳,等了大概二十息。柴房的窗户从里头推开一条缝,一只枯瘦的手伸出来,手指准确的捏起那块青石,又缩了回去。窗户又关上了,好像没开过一样。
  整个过程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也没有说一句话。
  陈七把视线从窗台上收回来,用手指在抹布上搓了搓。这块石头他是认得的,是后山溪涧里常见的青卵石,随手就能捡到。但是柳长庚特意绕到柴房门口放一块,柴房里的人又专门伸手来拿,这石头就不是石头,而是个暗号。
  柳长庚会定时把东西送到柴房,两人有固定的交接方式。柴房里的人脸都没露,只伸出了一只手,但在等级上明显高于柳长庚。
  陈七从石墩后面站起身来,拍掉了膝盖上的灰。他向柴房的方向看去,窗台上空荡荡的,青石已经不见了。
  账本线查到这里,柳长庚的牌已经翻了大半。他手里的誊抄件,加上今天见到的完整令牌,足以让柳长庚脱不了干系。但是真正盖章的人还隐藏在幕后。
  陈七扛着扫帚往回走,路过账房门口的时候,遇到了从里面出来的周碌,两个人打了个照面。周碌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,又若无其事的移开了,背着手朝药园那边走去。
  陈七没有回头,步伐也没有乱。只是握着扫帚把的手指,稍微收紧了一点。
  他想到了损耗单上的三个字,【第七层】。又想起父亲留下的那张纸条里,没写完的【柳】字。
  父亲在查到柳长庚这一层之后就不再继续查下去了。是查不下去了,还是被什么人给按住了?
  陈七推开藏经阁的门,把扫帚靠到墙角。傍晚的时候,暮色从窗户里漫进来,房间里非常安静,只有灰尘在光线中时升时降。
  他走到床边,蹲下身把誊抄件从下面抽了出来。昏暗的灯光下,半个印记好像一只闭着的眼睛。
  柴房里伸出的那只手,在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。枯瘦,手指粗大,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泥。那不是一双账房先生的手,也不是管事的手。
  那是一双常年拿锄头,或者劈柴的手。
  陈七把誊抄件再次压回床下,躺了下来,抬头看着房梁。柳长庚令牌上的印鉴是完好的,而损耗单上只有一半,这个差,他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。到底是柳长庚自己只盖一半,还是被上面的人授意的。
  窗外传来了夜枭的叫声,声音很远,而且非常沉闷。
  陈七闭上眼睛。父亲查到这里就停手了,他可不打算停。
  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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