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七在天还没大亮的时候就起来了。
床板下面两张薄纸还在,他伸手探进去,手指碰到纸边,没有动。昨夜他一整晚都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,院子里只有风吹旧窗纸的声音。周碌没来。
他坐起来,把誊抄件跟父亲那张纸条夹在里衣里面,又停了下来。不对。如果周碌比较细心,昨天晚上发现弧度被动过,那么今天早上多半会来藏经阁查借阅记录。得先把东西挪个地方。
陈七穿上灰色的布衫,拿上门后的扫帚。
藏经阁的木地板被打扫了十年,磨得很光亮。他从前院开始打扫,扫帚贴着砖缝一节一节的扫,跟往常没什么不同。路过账房外廊的时候他放慢了手上的动作,余光瞄了一眼账房的门。
门没关严,里面也没开灯。
周碌的账房通常在卯时就点灯。今早灯不亮,门却是虚掩的。陈七把枯叶扫进簸箕,脚步没停,心里那根弦也更紧了。
他绕到账房后窗,蹲下假装系鞋带。窗纸糊了三层,最下面那层已经泛黄。他从破角往里看,账房里没人,但桌上一盏油灯还留着昨夜烧尽的灯芯,旁边摊着一本翻开的册子。翻开的那页,正是夹蓝布册子的那格。
周碌昨晚翻过册子,今天一早没锁门就出去了。
陈七站起来,把扫帚搭在肩膀上,装作没事的样子往回走。弧度确实被动过。他夹回去时特意让纸边朝里,弧度朝外,跟暗格里的其他册子保持一致。今天早上那格册子的纸边向外,弧度向内,有人翻过又放回去了,放的人没有他那么仔细。
周碌翻过暗格了。
陈七回到藏经阁前院,蹲下来把扫帚齿缝里的草屑弄干净。手在发抖,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一整晚绷紧的弦终于落到了实处。周碌发现了,但是没有声张。暗格里的蓝布册子有鬼,报上去就是承认自己账目有问题。周碌这种账房油子,出了事第一反应就是捂住盖子,自己先查清楚是谁动的。
他得赌一件事:周碌不敢张扬,只能自己设局。那他就还有时间。
上午太阳照到藏经阁檐角的时候,院子里来人了。
陈七正在第三进廊下清扫灰尘,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,没有抬头。来人脚步沉,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的声音比较重,不是弟子,是管事级别人员的走法。在碎石声下,还压着一层更细的流动声,那声音不像靴子踩出来的。他的扫帚一直没停,余光看见一双皂靴停在了门槛外。
周碌站到藏经阁门外,没有进去,背着手,路过了。
陈七扫到门边,站起来,垂着眼等对方先开口。
“小哑巴,”周碌的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账房先生特有的和气,“这几天藏经阁有人借书吗?”
陈七摇摇头。
“哦?”周碌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,又转开了,“我记得上个月月底有人借了【青元剑诀】下卷,还了没有?”
陈七点了点头,又摇摇头。是魏延之借的,他记得很清楚,上月二十五号借的,跟凝气花转调度是同一天。
周碌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再问,转身就走了。
陈七站在原地,扫帚柄都抓得发白了。周碌不是来问书的。账房先生管的是灵石跟灵草,从不关心谁借了什么功法。他特意在藏经阁门口问这句,是在试探,试探那个动过暗格的人,是不是就藏在这座阁里。
陈七弯下腰,用扫帚把灰往前推,心里反复琢磨着周碌那几句话。问【青元剑诀】下卷,问还了没有。周碌想知道藏经阁的借阅记录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,试探那个深夜来账房的人,是不是借着藏经阁的进出记录在查他。
他扫到第三进尽头,目光落到了最里面那排书脊上。那排书里夹着一本【青元剑诀】下卷,是魏延之借走又还回来的那本。陈七走过去,把书取出来随便翻了翻。
书页里夹着昨天晚上抄的薄纸,还有父亲写的那张纸条。
他在天还没亮的时候,就把两张纸从床板下挪到这儿,夹在第三十七页跟三十八页之间。周碌要查,只会查他床板下面跟贴身的衣物,想不到他把东西藏到了刚刚问过的那本书里。最危险的地方,反而最没人翻。
陈七把书合上,放回书架,手指在书脊上停顿了一下。
他想起阿藏昨天夜里说的话:“你爹当年也是先对上的印。”父亲当年也是这么查的,先发现账目有问题,再顺着损耗单摸到暗格,最后对上半枚云纹印。父亲查到哪一步才被别人发现的?是不是也跟现在一样,把证据藏在一本很少有人翻的书里,以为藏得够深,结果还是被人察觉了?
不能停。父亲没查完的账,他得接着查下去。但是周碌已经起了疑心,他不能再用老法子夜探账房了。
午后,陈七蹲在藏经阁后院的井边洗抹布。水很凉,把手指冻得发红。他搓了两把布,拧干,抬起头看着账房的方向。
院墙那边,一个穿青灰袍子的人影刚从账房门口出来,袖着手,往内院方向去了。那是柳长庚。陈七认识那件青灰袍子,也认识他走路时微微含胸的架势。今天柳长庚已经来了三回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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