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刚过,账房后窗的插销就被一根竹片从外面挑了起来。陈七屏住呼吸,等了三个呼吸的时间都没有动静之后,才把窗扇推开大约一掌宽的缝隙,侧身挤了进去。
  屋子里有一股陈年油墨跟铜臭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。他没开灯,借着屋檐下灯笼透出的一点灯光,他把四周的地面大致看了一遍。白天他来过一次,对砖缝走向有印象,现在地上干净的连一片落叶都没有了。太干净了。一个账房先生,白天打算盘能打算的火星子直飞,晚上却把地面扫得干干净净,这是等着别人来踩。
  陈七蹲下身来,手指轻轻的碰了碰地砖。砖缝中并没有灰,但是有一层很细的粉末,在昏暗的灯光照射下呈现出淡淡的白色。他捻了一点凑到鼻子前面,一股刺鼻的辛辣味一下子冲进了鼻子。“白磷粉。”这东西沾在鞋底上看不出痕迹,但是走过之后粉就会粘在砖缝里,天亮之前用灯一照,就会看到脚印。
  他没有踩到地上,而是沿着墙根一直走到蓝布册子所在床脚的暗格旁边。暗格依然保持着他上次离开时的样子,铜扣上落了层薄灰。他正要去碰的时候,余光瞥见暗格上沿有一根比发丝稍粗一些的丝线,绷在两个铁钉之间。这条线很细,不凑到眼前根本看不出来。一旦有人拉开暗格,就会把这条线弄断,而这条线的另一端拴着一小截香,香头被埋在灰堆下面,一旦线断了,香头就会露出来,灰堆中的白磷粉也就会渐渐燃烧起来。
  周碌没有傻到在暗格里放毒药。他设下的陷阱会留下痕迹,让人把册子翻完之后身上沾上粉,线一断,香一燃,第二天他来看看灰堆的时候,就能发现有人动过。
  陈七盯着那条线看了好一会儿。
  一个账房先生,会用白磷粉做标记,也会把香藏进灰堆里让它慢慢燃烧,这些都不是在账房里能学来的。周碌做假账很在行,但是这套夜防的机关,却透着一股行事的谨慎,是有人教过他的。陈七想到白天的时候,柳长庚一上午就进了三回账房,每次都不超过一炷香的时间就出来了,这是在传话,也是在盯梢。
  柳长庚就是传话的人。真正教周碌设下这套机关的人,比柳长庚的地位还要高,并且对藏经阁的进出规律很熟,知道有人会在夜晚的时候来查账。
  陈七没有去碰那根线。他绕到暗格旁边,从袖子里取出一根薄竹篾,慢慢伸进暗格跟床脚之间的缝隙里,贴着底板轻轻的探进去。竹篾够长,够薄,可以从侧面将册子往外拨。他拨了三下之后,册子就滑出了半截,露出了蓝布封面。他没有用手碰,而是用竹篾把夹页挑开,借着昏暗的灯光,损耗单上的那几行字仍然存在,弯折的弧度也和他早上看到的一样,周碌翻过之后又放回了原处,但是没有恢复原来的弧度。
  他收回竹篾,把册子原样推了回去。在整个过程中,那根丝线纹丝未动。
  做完这些之后,他才有空闲时间来打量这间屋子。周碌的账房不大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张床,在墙角还堆放着几摞旧账本。陈七的眼光落到那堆账本最下面的一样东西上,露出的一角是深青色的,在满屋子的黄褐色账本中十分显眼。他走到边上,轻轻抽了出来。
  是一块手帕。料子是上好的青缎,四周边角绣有一小丛兰草,针脚很密实,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货。青玄宗内门弟子的制式手帕,用的料子是宗门库房特供的,外门弟子还有仆役根本碰都碰不着。在帕子的一角有个小小的印,虽然印纹已经磨损得差不多了,但是陈七还是能够看出其中的纹路走法,跟柳长庚腰间的乌木令牌上的云纹是同一路的刻法,只是要精细得多,应该出自同一位刻刀匠人的手。
  周碌的账房里,藏着一块内门弟子才用得起的青缎帕子,帕子上的印跟柳长庚的令牌同源。周碌本人就是个账房先生,经手第七层损耗单这么多年,上面如果没有人撑着,早就被查出来了。柳长庚是传话的,但是柳长庚本人也不一定是真正做主的人。这块帕子的主人,地位比柳长庚要高,并且跟柳长庚同出一脉。
  陈七将手帕按原来的样子塞回账本底下,连被压住的折角也对回了原来的样子。
  他退到窗前蹲下身,将白天沾在鞋底的灰尘跟墙角的尘土混合到一起,在暗格前面的地砖上踩出两个清楚的脚印,并且故意让靠近窗台的脚印变得杂乱,做出有人翻完册子后慌乱的从窗户里逃出去的样子。白磷粉沾在脚印上,天亮之前周碌用灯一照,就会看到一个【笨贼】踩了粉,断了线,翻完册子从窗户逃走的完整故事。
  那根细细的线横在暗格上,还绷得很紧。
  陈七从窗户翻了出去,回身把窗扇关好,又把插销原样扣好。晚上的风夹着露水的凉意扑在人脸上,他沿着墙根往藏经阁走去,路过柴房的时候,听见里面有轻微的响动,好像有人翻了个身。在翻身的声音之下,还垫着一层非常缓慢的吐纳声,平稳得仿佛进入了入定状态。他的脚步顿了一下,但是并没有停下来,继续向前走去。
  藏经阁的门在他身后关上,他摸黑来到了第三进,《青元剑诀》下卷还夹在第三十七页跟第三十八页之间,誊抄件以及父亲留下的那张纸条都还在。他取出那张纸条,借着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,又看了一遍那个没有写完的“柳”字的上半截。
  父亲当初也是先对上了印,然后查到了账房。父亲查到这一步的时候,是不是也见过那块青缎帕子?是不是也顺着那枚印,往更上面看了一眼?
  陈七把纸条按原来的样子夹进书里,再把书合上。
  他闭上眼睛。账房里细细的线,白磷粉,以及那块青缎帕子,在他脑海中串成了一条线。周碌并不是这张网的主人,柳长庚也不是。这张网从藏经阁门口一直铺到账房,再铺到第七层的损耗单上,网的主人坐在比柳长庚还要高的位置,手里捏着一块跟柳长庚同源的印。
  父亲没有来得及走到那一步。
  他必须在周碌天亮发现“假脚印”之前,先一步找到那块青缎帕子的主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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