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的时候,陈七在藏经阁中把青缎帕子又看了一遍。
  帕子是从周碌账房顺出来的,巴掌大,边角压得平。利用窗户缝隙里射入的第一缕阳光,手指一点一点的触摸着帕面。料子为内门制式的青缎,只有筑基期以上的长老,亲传弟子才能领取,在外门甚至连接触的机会都没有。帕角绣有一丛兰草,针脚很细密,叶子微微向上翘起,仿照的是青玄宗南方那些墨兰的样子。
  触碰到兰草根部的线路之后,手指就停了下来。这个绣法是见过的,跟同源印刻法一样。
  藏经阁第二层东边的书架上有一本关于宗门信物雕刻的残卷,在里面提到过这样一句话:青玄宗的老一辈人刻印时,云纹也好,兰草也罢,都出自同一个模子。柳长庚腰间的乌木令牌上的云纹印,跟这帕子上的兰草绣纹所用的刻法是一样的。周碌是个账房里的油子,买不起这样的帕子,也压不住这帕子之后的人。
  帕子主人的地位比柳长庚要高,并且两人都是同一宗族的人。
  陈七将帕子折叠好后放在贴肉的位置。拿起门边的扫帚把藏经阁的门推开。天刚蒙蒙亮,青石甬道上还有一层薄霜,扫帚在地上拖动发出的声音在空旷的宗门中显得十分清楚。
  他扫地的速度较慢,每一进都要多停一会儿。内门长老住的地方都在东边那一排院子里面,从藏经阁走到那里要穿过三道月门。平时只打扫到第二道月门为止,今天也没有越界,就在第二道月门外的石阶上,借着扫落叶的机会把东侧几座院子的来往情况看了一遍。
  青缎帕子为内门统一制作,但内门长老也有七八个。他先从绣花纹路开始,兰草就是南方墨兰的样子,在宗门南坡种植这种兰草,能认出它开花样子的,得是在宗门待了二十年以上的老人。新来的长老不认识这种花,当然也不会用它来绣帕子了。这一条就筛掉了三个近来升上来的。
  印刻法同源,因此这个人与柳长庚出自一个家族。柳长庚是掌教柳渊的远房堂侄,整个柳家在内门共有两位长老,分别是柳长庚的叔父柳长明,以及另外一位隔房的柳长河。柳长河常年在外跑宗务,半年都不进宗门一次,如果是他的帕子,是不会压在周碌账房里吃灰的。
  只剩柳长明了。
  陈七并没有马上做出决定。扫完第二道月门外面的石阶后,把落叶聚到墙角,站直了身子,不经意间望向东边第三个院子。那是柳长明住的地方,院门半开,门前的青石板很干净,显然是有人每天打扫。
  收回目光之后又继续往下扫。扫帚拂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音,不急不缓。
  到了巳时的时候,柳长明就从院门里出来了。陈七正把月门外面的老槐树底下清扫干净,背对着院子,并没有回头去看,只是将扫帚向旁边移动了点,让出了一条道。脚步声越来越响,在他身后停了下来。
  “扫地的,今天怎么扫到这儿来了?”
  声音不大,有内门长老特有的懒洋洋的样子。
  陈七不回头,躬了躬身,指了指地上被风吹起的几片枯叶,又指了指第二道月门的方向。意思是风把叶子带到这里来了,扫完之后他就回去。
  身后的人没有再出声,脚步声又响起来了,从他身边走过。陈七低下头来,目光落在对方袍角扫过的地方。柳长明穿一件深灰色的长袍,系一条玄色的腰带,走路时右手总是垂在身体一侧,手指微微弯曲。
  当柳长明从他身边走过,袍角带起一阵微风的时候,陈七看到了他的左手。
  柳长明的左手按在腰侧,隔着衣服用手指轻轻的碰了一下。该处位于腰带下方三寸左右,并非佩戴令牌或放置暗器的地方。动作非常快,以至于已经形成了习惯性的,无意识的动作,在按下之后马上放开,脚步也没有停止。
  陈七低下头,扫帚继续在地面上划着。他把那个地方记住了。
  柳长明走出了七八步,在月门转角处停了下来,想到什么之后就回头望了望藏经阁的方向。陈七正在扫地上的枯叶,扫帚有节奏的一下一下扫着,没有任何异样。柳长明收回目光后就转身走了。
  等到深灰色的人影完全从月门后消失之后,陈七才站直了身体。走到柳长明刚才站的地方,蹲下来,在石板的缝隙里捻了捻。那里有一根很细的深灰色绒毛,是深灰色袍料被靴底带起的时候蹭落的。他捡起来对着光看看之后又小心地收进怀里。
  站起来之后,扫帚又回到了地上,把被踩乱的一小片落叶重新归拢好。脑中那根弦已经绷得很紧了,柳长明刚才按的那个地方,隔着袍料,按到的是一块帕子形状的东西。他走路的时候左手不碰腰带,非要按那一下,说明那个东西贴身藏着,他担心它露出来。
  陈七将最后一堆落叶清扫干净之后,就把扫帚靠在了墙角。他抬眼望向东侧第三院子,院门又虚掩上了。刚才柳长明按帕子的那一下,跟父亲留下的纸条上没写完的“柳”字上半部分,在他的脑海里叠成了一个形状。柳长明,柳字上半截,笔画是一样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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