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大亮的时候,藏经阁的木地板就已经非常潮湿了。陈七拿着扫帚从第一进一直扫到第三进,扫帚头碰到砖缝的时候,在空旷的藏经阁里发出的声音很沉闷。昨天晚上没有睡好,后脑勺顶在硬板床上,眼睛闭着,脑海里全是那块帕子的花纹。此时弯腰扫地反而清醒了一些,被这十年来练就的活计给唤回了魂。
第三进靠窗的那排书架,他扫得比别处要慢一些。帚尖停在《凝气花炮制要略》那格下面的地方,他就蹲下来假装去够角落里的灰尘,手指贴着书脊将那本书抽出来半寸。翻到上次记过的空白页上,原来的划痕还存在,旁边又有一条更浅的新划痕,而且这两条痕迹之间距离非常近,好像是有人用指甲盖在纸面上迅速划了一下。他数了一下,从发现第一道痕迹到现在为止,只有四天,已经添了三道。翻书的人来得越来越勤,但是借阅册上并没有留下名字。
陈七将书塞回原处之后,继续用扫帚往前推。他的记忆力很好,是十年来听书练出的,扫过一遍就会记在心里。那三条划痕的距离,深浅,角度他闭上眼睛都可以画出来。翻书的人用左手,划痕的力道是从右上往左下走,是个习惯用左手翻页的人。柳长明写字的时候他远远的看过一眼,右手拿笔,但按纸用的是左手。
藏经阁门口的石阶上传来脚步声。陈七没有抬头,帚尖也没有停下来,只把耳朵竖了起来。那步速不疾不徐,靴底踏在青石板上,一下一下的很稳当,带着内门长老那种端着的气度。他从扫帚的缝隙里抬起眼皮,看见柳长明从内门方向过来,青灰色长袍的下摆扫过石阶边上,在经过藏经阁门前的时候步子没有停顿,只是稍微偏头往阁里看了一眼就又转回议事堂方向去了。
陈七把那个时辰给记住了。日头刚过辰时三刻,柳长明从内门出来,经过藏经阁门前,然后去了议事堂。速度不快不慢,大约六十步就能走完那条石阶路。
中午的时候,他以送还书册为由到后院走了一圈。后院比前院安静,几棵古松树把阳光遮住了,地上满是松针,走起来“沙沙”作响。他绕过回廊,在听松亭对面的矮灌木后面站住了。亭子里柳长明果然在,石桌上有一只粗陶壶,一只杯子,他自己坐着,手里摊着一卷书,并没有看,只是望着亭外的松树发呆。陈七数了下时间,从柳长明坐下到起来大概有一盏茶的时间,在这段时间里他抬手在胸口处按了一下,隔着衣服按的是青缎帕子的地方。
陈七的手指关节把裤缝的布料攥得紧紧的。昨天他看见这个动作,是在半个院子之外,今天隔着一些灌木丛,看得更清楚一些。柳长明按帕子的时候,右肩会微微下沉一寸,像要把什么东西压回胸腔里。按完之后他会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抿上一口,然后起身离开。在整个过程中,他都没有往灌木丛那边看一眼。
午后的时候,陈七扫回到第三进,蹲在窗台下假装拔草。窗台下那枚朝外的鞋印还在,土已经干了,边沿也开始发脆了。他准备站起来的时候,目光扫过鞋印旁边,发现多了一道很新的浅印,方向是向内的,脚尖指向窗台,今天又有人来过,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之后翻窗进去了。那新印比旧印浅很多,是踩在刚扫过的浮土上留下的,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。
陈七用帚尖把那道新印的浮土拨散,动作随意,就跟平时扫地那样。他站起来之后,心里又把时辰核对了一下:柳长明在辰时三刻经过藏经阁门口,午后在听松亭坐到未时初,那么接下来呢?他去议事堂还是折回来?那道朝内的新印,如果是柳长明留下的,那么他在午后离开听松亭之后,应该又来过一次藏经阁。
傍晚扫到柴房门口的时候,陈七的帚尖停了一下。昨天那半枚朝外的鞋印已经被别人扫干净了,泥地很平整,有人特意用扫帚抹过。但是在门边多出一双鞋,是旧布鞋,洗过晒在墙根,鞋尖朝里。他低头扫过去,余光瞥见那双鞋的大小偏小,比自己的脚短了快两指,针脚也很粗糙,并不是铺子里买的,是自家纳的。鞋底有干透的泥,边缘磨得发亮,是一双常走路的旧鞋。
陈七没有停步,用扫帚把那片地扫干净,像是从没留意过那双鞋子。
到了晚上,他就回到藏经阁里把今天的所见在脑子里过成一张图。辰时三刻出门,经过藏经阁门口后前往议事堂。午后未时前来到听松亭,独坐一盏茶,按一次帕子,起身离开。他离开听松亭之后去了什么地方?第三进窗户下面的那道朝内的新印,时辰对得上。柳长明每天下午从听松亭出来之后都会绕到藏经阁后面,翻过窗户进入第三进,翻那本《凝气花炮制要略》,用左手在空白页上留下一道浅痕,然后再原路翻出去。他在找什么,那本书他已经翻了这么多年,但是还没有找到他需要的东西。
听松亭里的那盏茶,是他一天当中唯一落单的时候。没有随从,没有弟子,一个人在亭子里坐一盏茶,按一次帕子。这是他防备最松的时候,也是陈七唯一能不被别人发现的情况下来到他面前的时机。
陈七按了按怀里的帕子,帕角硌着手指。他向阁内深处一看,第七层的门缝中透出的青白色光芒比昨天要淡一些,灯芯已经被捻细了些。十年前第一次见到这道光的时候,它很明亮,可以照见门缝处的灰尘,现在那光已经弱得几乎要融进黑暗里。
他收回目光之后就把怀里的帕子按得更紧了些。明日未时,听松亭。他要在茶凉之前,走到柳长明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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