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被云层遮住了一半多,只有一点点微弱的光亮照在地面上。陈七走在藏经阁后面墙边的时候,脚步非常轻盈,鞋子碾过枯草发出的声音也都被他吸进自己的脚掌之中。白天他在这条路上已经走过很多遍了,闭上眼睛都能猜出哪块砖是松动的,踩下去会发出声音的地方是什么,但是今天晚上每一步都踏在了父亲曾经走过的路上。
  柴房位于藏经阁后墙外三十步的地方,在杂物棚与枯井之间,门板歪斜,窗纸有三层补丁。陈七蹲在地上,先去看门口那排破旧的布鞋。
  白天的时候远远的看一眼,就当它是普通的一双鞋子。现在距离很近了,借助云缝中漏下的几缕光,可以清楚的看到鞋底的针脚,密密麻麻的一圈套着一圈,在收针的地方有一个小疙瘩,就是为了防止线头被磨破而特意多绕了两道。这种针法他是知道的。他母亲早逝,父亲是个男人,不会刺绣,就去邻居家请教了一个老妇人怎么纳鞋底,为的是给儿子做一双合适的小鞋。这位老婆子教他的收针的方法被他的父亲一直沿用了一生。
  陈七觉得喉咙有点儿发紧。蹲下身来,手指离着鞋子上方,没有触碰到鞋子。尺码偏小,不是父亲的脚。但是这针脚,这收针的地方都是十岁那年穿了三年,把脚趾磨破了鞋面的那双鞋里缝制出来的。
  柴房里面有点黑,但是还有些微弱的灯光,并且灯光很低。陈七屏住呼吸,贴着门板往里听了听,纸张翻动的声音很小,过一段时间就会响一下,有人在灯光下慢慢的读。翻几页之后就停下来,然后再继续翻下去。在纸声之下还有一丝更细的气流声,从纸缝中渗出来的感觉,他贴着门板仔细听着。
  他伸手推门。门轴没有上油,发出“吱呀”的声音,在夜晚的时候声音很大。
  灯下的影子突然就僵住了。陈七看到她坐在一条小凳子上,膝盖上放着一本旧册子,封面已经磨损得发白了。她抬起头来,脸上警惕的表情看到来人之后就僵住了,成了从来没有在阿藏脸上出现过的东西,并非惊恐,而是慌张。
  “……陈七?”
  阿藏坐在那里,依旧是白天的样子,但是这间柴房,这盏灯,这本旧册子,却使她的形象变得陌生起来。陈七没进屋,就在门槛上,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膝盖上的书本上,再回到她的脸上。他张了张嘴,喉间挤出一个字。
  “你。”
  这一个字摔在柴房里,比开门的声音还要沉。阿藏的手不自觉的按在册子封面上,手指关节都变成了白色。她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但是没有发出声音来。
  陈七把那方青缎帕子从怀里拿出来。帕子上有听松亭的茶渍,他一直握在手中,四周边缘都已经皱了起来。他把帕子举到灯光处,让阿藏能够看到上面绣的东西。
  “我爹的。”他一字一句的说,“他来过这个地方吗?”
  阿藏的目光停留在帕子上很久。灯芯爆开一朵花,她的影子在墙上晃动了一下。她把册子合起来塞进口袋里,动作很轻柔,但是陈七看见她塞进去时手指在发抖。
  “来过。”她说,“十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夜晚。他在门口站着,没有进来。”
  “你认得他。”
  “认得。”阿藏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他替我看过一段时间的阁。你娘走后,他怕我一个人守着第七层会感到寂寞,所以经常来坐坐。”
  陈七手里拿着手帕,手指关节紧紧的收着。娘去世之后。那是他在有记忆之前的事情,他不知道爹跟藏经阁之间有什么关系。阿藏也没有说过这件事。
  “他当时查到这儿,”陈七说,“查到柴房门口,没有进去。第二天就死在了后山。”
  阿藏没有回答。她低着头,灯光照射在她的脸上有一半是暗色的,陈七看不清楚她的表情。
  “你早就知道了。”陈七的声音很沙哑,说,“你早知道他在查,早知道这间柴房重要,你为什么不说?”
  “我说了。”阿藏抬头的时候眼眶有些湿润,“我说你爹当年也是先对上的印。我说那批花夹了别的东西。我能说的都说了。”
  “那不能说的呢?”
  柴房里十分安静。远处传来的是更鼓的声音,一共敲了三下。阿藏站起身来,矮凳被她带得向后一退,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。她走到陈七面前,隔着门槛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道门框那么大。
  “你父亲当时没有进来。”阿藏说,声音很轻,“你走进来了。”
  陈七望着她。她眼中的他是无法理解的,其中包含了疼爱与阻止的情绪。
  “进来的人所要承担的责任是不一样的。”阿藏说,“你爹担不起,所以他就停在了门口。但是你不一样,你已经进入到了其中。”
  “你所守护的是什么?”
  阿藏没有回答。她侧过身去,躲开他的视线,伸手去够门边的灯台。在她侧身的时候,陈七看到她怀里的册子封面一角,磨白的封皮上,用墨水写的字只有一半左右,而且字迹很仓促,好像被人打断了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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