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的时候,陈七就从柴房那边回到了藏经阁。脚底踩在碎石上,露水浸透了布鞋,非常凉,他走了三十步之后又停下来往回看了看。
  那间破柴房的外形还沉浸在晨雾中。灯已经灭了。刚才他推门进去的时候,阿藏就在灯下拿着一本册子看,手指轻轻抚摸着那本册子上已经变淡了的《柳》字。她仰起头来看他,眼里露出从来没有过的慌乱,像是被人发现她十年来一直隐瞒的事实。
  他说“我爹写那个‘柳’字的时候手都在发抖”,她没有说话,只是把册子往怀里收了收。
  陈七收回目光,继续往藏经阁走。晨风自后山吹来,松脂与泥土的味道掺杂在一起。他脑子里很混乱,阿藏坐在灯下时的样子,她收册子的动作,柳长明说“你查的方向偏了”,父亲给的纸条上未写完的《柳》字,四条线在他心里纠缠成一个解不开的结。
  推开藏经阁的门,一阵陈年的纸张和墨水的潮气迎面扑来。他碰到门后的扫帚,就开始打扫卫生。这是十年来养成的习惯,天没亮就扫第一遍地,扫到第三进才点灯。扫帚摩擦青砖发出“沙沙”的声音,一下又一下的,给混乱的心灵打着拍子。
  扫到第三进的时候他就停下来了。
  窗下的旧木桌子是父亲坐过的地方。桌子四边已经磨白了,桌面也有一个轻微的凹陷,那是父亲常年握笔写字留下的痕迹。陈七蹲下身来,在凹陷的地方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。父亲的字迹他是能够辨认出来的,小楷写得很工整,每一笔都十分认真,并不潦草。但是这张纸条上《柳》字的起笔很用力,收笔比较仓促,最后一横拉得很长,只写了半截就被打断了。
  哪个人能使得父亲写到一半就停止不写了呢?
  他站起身来,绕过木桌走到墙角的樟木箱前。箱子是父亲留下的,里面装着他以前的东西。陈七十年都没有打开过这个箱子,并非不愿意打开,而是害怕。害怕一旦打开,就会闻到父亲用过的东西散发出的气息,自己会撑不住。但是他今天蹲在箱子前面,手指碰了一下铜扣,停了片刻,但最终还是打开了。
  樟木的香味很浓,还带有一些霉味。最上面是叠得非常整齐的一件灰色布衫,袖口补上了两块布料,针脚很细密。陈七把布衫轻轻放在一边,下面是一摞旧书,几本被虫蛀得非常严重的账本复印件,一支秃了头的毛笔。他一本又一本的翻阅着,手指触摸到脆薄的纸张,在父亲曾翻阅过的地方,纸张边缘已经起了毛边。
  翻到第三本册子的时候,一片干枯的东西从夹页里滑出来,落在青砖上。
  陈七捡起来,是一片花瓣。干透了,颜色变成枯黄色,但是边缘还有一条深紫色的痕迹。他手里拿着一片花瓣,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看。
  墨兰。南坡上的墨兰。
  柳长明帕子上绣的就是这种花。他记得很清楚,那方青缎帕子的一个角上绣着一枝墨兰,花朵细长,颜色深紫。那天他扫地的时候走近柳长明,在他按住帕子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颜色。
  父亲的书里,为什么夹着一片南坡墨兰的花瓣?
  陈七把花瓣放到鼻尖下面闻。干透了,没有气味,但是他手指触碰花瓣背面,能感觉到一道非常浅的压痕,被夹在书页之中很长时间。南坡上的墨兰只在暮春的时候开放,柳长明的帕子上绣的也是暮春时节所开之花。父亲在世时,最后一个暮春看到的是谁呢?
  他将花瓣轻轻夹回册子之后,又翻看了几页。册子的后半部分是空的,只在最后一页,父亲用很淡的墨水写下了一行字,怕被人看见,写完后又用指甲刮了一下,只留下几个依稀可辨的笔画。
  陈七走到近前去看。字迹比较浅,不能全部辨认出来,但是中间一个字的一横一竖,起笔的样子跟父亲纸条上没有写完的《柳》字,是一样的。
  他把册子的一边捏得紧紧的。
  柳长明说“你查的方向偏了”,说柴房里的东西比帕子更重要。但是柳长明不知道,在父亲的书中夹着他帕子上那种花的花瓣。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。当年父亲所查的方向,是谁告诉他的呢?柳长明说“方向错了”,是提示,还是十年前他对父亲做过的事情,又做了一遍?
  陈七把册子合上,放回樟木箱底,然后又把灰色的布衫按照原来的样子盖了上去。他站起来的时候,窗外的天光已经很亮了,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落在父亲常用的那张木桌上。
  身后传来了一阵声音。
  “你在下面翻箱倒柜的时候,我楼上都能听到声音。”
  陈七没有回头。阿藏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,有点沙哑,她也没睡好。
  “那本册子,”她顿了一下,说,“你爹夹花瓣的那本,我知道。”
  陈七转过身去。阿藏依着门框,还是那身灰扑扑的布衣,手里拿着一本封面上有《柳》字的册子。她没有看他,低头看着自己手里拿的那本册子,手指无意识的碰到了封面的《柳》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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