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兰的花瓣放在旧册封面上,深紫色的花边在窗纸透出的光线里非常显眼。陈七用手指轻轻的触碰了一下,干枯的花瓣发出“沙沙”的声音,十年前一个暮春的晚风似乎还存在纹路中。
普通的墨兰是开不出这样的颜色的。他记得藏经阁第三进的《青玄草木志》中记载,墨兰要将根系植入含铁砂的红壤中,花瓣边缘才会呈现出深紫色。在青玄宗中,只有南坡那片土地才是红壤。
父亲樟木箱子里放着这片花瓣,柳长明的帕子上绣的是同一种墨兰。南坡,十年前,暮春。三条线在陈七心里拧成一股绳,绳子的一头指向一个地方。
他拿起扫帚出了门。
南坡位于宗门最南面,地势比较平缓,种植了几十株快要枯死的墨兰,平时很少有人来。陈七走到山坡脚下时放慢了脚步,眼睛并不是看花,而是在看地面。坡顶那几株墨兰下面的土色不对,有的地方比较深,有的地方比较浅,是翻过又填上去的。
他蹲下身来,用扫帚柄把上面的浮土除掉。土里有几段断掉的根,切口很平,是被铲子砍断的。有人将这片墨兰挖出后重新栽种过,手法不粗糙,但是逃不过他这种扫了十年地的人的眼睛。
这几株花被人碰过。动的日子不远,断根还没有完全干枯。
陈七将断根收拢到手中,又在土里摸到了一些没有完全挖掘出来的老根须,连带一些红壤一并装进了袖子里。他没马上走,在坡顶转了一圈,在坡背的背阴处停了下来。那里土壤颜色更深,颜色很重,但是南坡并没有泉眼。
他蹲下来看的时候,发现泥土里掺杂着一些烧焦的炭灰,还有半块碎陶片。有人在这里烧过东西,然后又用土把东西掩埋起来。陶片边缘的釉色是青色的,是账房用来记账的小陶罐碎掉的一角。
陈七也将陶片放到袖子里。他站起身来,目光扫到了整片南坡上。父亲临死之前最后一个暮春的时候,如果来过这里的话,见到的也就是种植这片墨兰的人。
他往回走的时候,余光看见坡下小树丛中有东西在晃动。等他转过头来,只感到风穿过了树叶之间。他等了一会儿,没有继续追赶,就回到了原处。后面的视线时有时无,使他的肩胛骨感觉很沉。
回到藏经阁之后,陈七将袖子里的东西倒在了旧册旁边。墨兰的根须,红壤,炭灰,青釉陶片。他望着这些物品很久,记忆里十年前暮春的一个个片段又一块块的浮现出来。
那一年他十一岁,父亲陈大山还在藏经阁当差。暮春那几天,父亲回来的时间比平时要晚一些,身上还有泥土的气息,有一次袖口上还有一片干枯的墨兰叶子。他问父亲去哪里了,父亲就说去南坡看花。
南坡的花有那么好看吗?当时他没有多想。
陈七翻阅账房里的借阅记录,这是他三年前抄写的一本旧册。十年前暮春时节,父亲曾经借过一本《青玄草木志》,也曾经借过一本《园圃杂录》,这两本书都是有关花草的。一个打扫阁楼的仆人,忽然翻开了种花的书,并且连续几天都往南坡跑去。
他在向别人学习种植墨兰。也就是说,他在跟南坡种墨兰的人聊天,以此为借口去看花。
南坡的墨兰不是宗门种的,是一位退隐的老园丁留下的。陈七想起来了,那人姓墨,辈分很高,在年轻的时候曾负责过药园,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退了下来,在南坡搭了一个草棚种下了那片墨兰。年轻一代的宗门人很少有人记得她,都以为那片花是自然生长出来的。
十年前暮春之后,墨婆婆就杳无音信了。草棚子空了,花也没有人照顾,慢慢的就荒废成现在的样子。
父亲这几天一直在南坡转悠,见到的就是墨婆婆。
陈七把墨兰的根须和那片干枯的花瓣放在一起,花瓣边缘的深紫色线条,在根须旁红壤的映衬下,颜色几乎一模一样。父亲从墨婆婆那里得到这片花瓣之后,就把它夹在了书里,十年来一直没有动过。
墨婆婆对父亲说了什么,能让父亲把一片花瓣当成信物一样保存起来呢?
下午的时候,陈七扫到藏经阁门口,从阁楼里传来了阿藏懒洋洋的声音:“你今天早上去南坡了。”
他停下手里的扫帚,并没有回头。
“你爹当年暮春的时候确实去过南坡。”阿藏停顿了一下,又说,“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片墨兰的花瓣,跟你们箱子里的那片是一样的。”
陈七手上拿的扫帚柄也跟着紧了紧。他转过身去,阁楼的门缝里透出一丝青白色的光,但是看不清阿藏的脸。
“墨婆婆对他说了什么?”他的声音非常沙哑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阿藏说,“我只知道你爹从南坡回来的那个晚上,在灯下写了很久的字。第二天早晨,他就去找了柳长明。”
陈七的呼吸忽然就停止了。父亲从墨婆婆口中得知此事后,转头就去找了柳长明。于是柳长明就告诉他,查账的方向错了,该去柴房看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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