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坡的草棚建在红土山腰处,背风向阳,三面被老墨兰围着。陈七蹲在棚子前,拿了一把土来摸了摸,红壤还带着潮气,昨天夜里下的雨没有渗透下去,下面已经干的发白了。墨婆婆走了十年,棚顶的茅草有一半已经塌掉了,门板也歪了,一阵风吹过就会发出“吱呀”的声音。
  他侧耳听了一下,四下无人。周碌天亮照灯发现假脚印后,按他的推断该是往东坡去了,那两行脚印他就特意踩得深一些,方向指向东坡的废药圃,够周碌带着人翻上半天。他大概还有半日左右的时间。
  棚子里比外面要暗一些,霉味混杂着干草跟灰尘的味道,呛的人喉咙发痒。陈七看了一圈,一张塌了一半的矮床,一口有裂缝的陶缸,墙角堆放着几捆干枯的墨兰枯枝。看着空了十年,什么都没有留下。
  他没有马上翻。父亲说过,藏东西的人会把东西藏在最不容易被找到的地方,但是藏东西的人也有自己的习惯。墨婆婆在账房里做过差事,她能认出损耗单上的弧度,规矩,她藏东西的时候,不会是随便往墙缝里一塞。
  陈七蹲下来从门框里面往外看。墙角的灰尘很多而且分布很不均匀,靠近床那面墙根的灰比别处薄了一层,有人经常蹲在那里,衣服的下摆蹭过。他伸手按住那块地砖,边缘已经被磨成了圆形,用手指去按的话可以感觉到砖缝里嵌着的不是灰,而是干透的油。
  他撬开地砖。下面是被夯实过的红土地,其中一块颜色比周围深,反复被挖开过又填回去过。陈-七用指甲抠开土层,在大约三寸深的地方,手指碰到一个油纸包。
  油纸包得紧紧的,四周边缘都折得很整齐,这是账房先生包册子的方法。陈七没有马上打开它,只是捏了捏,里面坚硬的东西有两样。他想到樟木箱中父亲那本旧册子也是用油纸包裹着放在箱子底部。父亲教他识字时说过,纸怕潮湿,怕虫蛀,怕火烧,最怕的就是被不该看的人随便打开。包油纸的人,心里想的是一样的事。
  把油纸打开之后,里面有一块半枚玉扣跟一张烧掉的纸角。玉扣呈青白色,断口很整齐,是被硬物撞击而断开的,边缘已经磨得非常光滑了,应该是长期被人握在手里抚摸所致。扣子上刻有半道云纹,花纹很细腻,并不是外门匠人的手艺。
  陈七将玉扣反转过来,瞳孔定住了。那半道云纹的弧度他见过,在周碌床脚暗格里那本蓝布册子夹页中,损耗单落款处压着的那半枚印痕,就是这个弧度。他手心里握着玉扣,手指沿着断口的地方一寸寸摸过去,脑子里浮现出来的印痕的样子跟两段记忆在暗处对上了。
  严丝合缝。
  父亲当年摸过周碌的暗格。这半枚玉扣,是他从暗格中带出来的东西,或者是他留下的记号。陈七手里握着那块玉扣,冰凉的玉石硌得手指发疼,寒气顺着手指缝流进了骨头里。
  他把玉扣放下,再拿起那张烧剩下的纸角。纸已经烧成了巴掌大小,四周边缘焦黑卷曲,中间的文字有一半被火焰燎掉了,只剩下几个完整的:“七”、“三”,下面的小字只露出了一半,柳,周两姓都有所涉及,笔画已经被火舌吞没了,无法辨认。纸张背面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印痕,与玉扣上雕刻出的云纹出自同一源头。
  陈七一直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。他并不急于马上给出结论。这半块玉扣指向了周碌,但是这张纸角上的字,并不一定就只指向一个人。父亲当年到底查到的是谁,从这张纸上还看不出来。
  他将玉扣,纸角再次用油纸包好之后塞入口袋中。起身的时候膝盖发出“嘎吱”一声,他低头一看,在地砖翻起的地方下面,门框里面有一道非常浅的刻痕。有人不断地用手指甲去刮同一个地方所留下的痕迹,痕迹很浅,如果不仔细看的话就以为那是木纹。陈七伸出手来触摸它,手指能感到有几条平行的细小沟槽,并且这些沟槽的边缘并不粗糙,而是经年累月磨出来的。
  墨婆婆将玉扣,纸角藏起来,还在门框上做了个记号。她想说些什么,但是没有来得及写下来。陈七把地砖放回原位,用脚踏实,灰尘又覆盖上去,看不出动过的痕迹。
  他在棚子里又搜了一遍,在矮床下,陶缸裂缝里,枯枝堆深处,都没有找到其他的东西。墨婆婆留下的话,就是这些了。她不敢把东西直接交给父亲,害怕自己会成为下一个目标,但是又不甘心让父亲白白牺牲,所以就把物证藏在了一个只有真正来找的人才能找到的地方。她曾告诉过父亲“第七层的账别碰”,她很清楚水有多深。
  陈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。他脑子里过了一遍阿藏会怎么藏东西,那丫头嘴上很毒,但是心思很细,她要藏一样怕人发现的东西的话,不会放在自己的房间里,会选择一个别人认为她绝不可能去的地方。墨婆婆也是这么想的。她将东西埋在住了几十年的草棚下面,赌的就是没有人会来翻一个死了十年的老园丁的破棚子。
  这赌局她赢了十年。直到陈七来了。
  他往外走的时候,把门板掀开之后就听到南坡下面有脚步声。陈七蹲下身去,从墨兰花丛的缝隙中往里看。一个穿内门青缎的人沿着山坡上的石径往账房处走,走得不很快,右手举起来,在胸口的位置按了一下,按在了一块帕子上。右肩随之下沉了一寸之后又松开了。
  柳长明。
  陈七没有动,贴着棚壁蹲着,直到那个人影走到石径尽头后消失在账房的方向。柳长明这个时辰要去账房,不是对账就是等人的。他按帕子的动作同那日在听松亭里的一样,右肩沉下一寸,按完再走。
  他低头看看怀中油纸包的位置。周碌的网还张着,柳长明也在动。他手中拿着的牌,半块玉扣,一张烧焦的纸角,还有父亲留下的一张纸条,还差最后一块就可以拼全了。那个被火烧掉的一半字,就是一条没有合拢的缝,横在他的面前。
  陈七又把油纸包压了压,然后向藏经阁处走去。夕阳使他的影子变得非常漫长,并且斜斜的铺在南坡的红土上。他要在周碌发现假脚印是假的之前,把最后一块拼上。
  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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