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最后一缕阳光从藏经阁门缝里抽走的时候,陈七就将《青元剑诀》下卷从第三十七到三十八页之间取了出来。誊抄件以及父亲的纸条都被夹在其中,他不用再看第二遍了,手指一过就知道纸张平整,有没有被别人动过。
阿藏的声音自头顶飘落,懒洋洋的,带点嫌弃:“你要去吗?那账房老狐狸的房子,白天都是一股算盘珠子的味道,到了晚上进去的话,恐怕连骨头都会给你称出斤两来。”
陈七没有抬头,将书册收进袖子里,并把袖子系好。
“你爹的纸条以及那份损耗单,都交给我看着。”阿藏突然很认真的说,“去吧,周碌此时八成还在东坡废药圃里翻你的那两行假脚印。他带着三个人,在中午的时候就出发了,到现在还没有回来。”
陈七停了下来,侧着耳朵听。
“我闻到的,”阿藏又说了一句,声音变低了,“那老狐狸回来的时候,脸色不会很好看的。”
陈七没有回答,抬脚就走出了门外。暮色慢慢从山墙那边漫过来,账房的窗纸透出昏黄的灯光,一团昏黄。
他敲了门之后,里面大约静了两息的时间。门开了一条缝,周碌探出半张脸来,看见是他,眉毛挑了一下。
“哟,是藏经阁里的哑巴?”周碌把门打开一点,脸上挂着笑,“稀客,账房这个地方,十年不见你来一趟。”
陈七把《青元剑诀》下卷从袖子里取出来,递给对方。他记得周碌上午的时候来藏经阁门口探查过这本书的借还情况,所以现在还书就是理所当然的理由。
周碌接过书,并没有马上翻阅,而是拿在手里掂了掂,在一旁让出门口:“进来坐,外面很冷。”
账房很小,一张黑木大案占了大半间屋子,案子上放着几本账本,砚台里的墨水还没有干透。靠墙有一排书架,上面放着多年的旧册子,最下面一层已经积了灰,但是账本排列得很整齐。陈七的目光在那格停了不到一息就移开了。周碌暗格的位置,他在夜晚探查的时候已经摸清楚了,就在书架下第三本之后的墙洞中。现在账册的排列与他记忆中的完全一样,但是他能闻到一丝很淡的松脂味混杂在墨水,纸张的味道之中,一般人却闻不到。周碌在暗格之外的账册夹层里动了手脚,当有人取出那本书时,夹层里的松脂线就会断掉,掉落一些白灰粘到别人的袖子上。
设套的位置,已经确定了。
“坐,”周碌把《青元剑诀》下卷随手放到案角,然后去提炉上的铜壶,“茶刚泡好的,还很烫。”
陈七没有坐,站在书架前大约半步。周碌倒茶的动作很慢,背对着他,但是声音却传过来:“你爹以前也经常来账房,借书,还书的,跟你差不多。”
陈七将手在袖子里攥紧,但是脸上没有什么变化。
“可惜了,”周碌将茶杯放到桌上,转过身来,脸上的笑容还没有完全消失,但是眼里却多了一份衡量的意思,“你爹当年查账查得非常仔细,连我的库房里缺少了几株止血草都会记得一清二楚。如果你有你爹一半的记忆力的话,藏经阁里的那些破书恐怕也背不过来。”
这是钩子。陈七听出周碌在试探自己,试探他是不是也像父亲一样,对账房里的东西很在意。他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移至案角的《青元剑诀》下卷处,又收回目光,作出还书的手势,然后转身装作要走的样子。
“急什么,”周碌叫住他,试探的语气也收了起来,换上账房先生惯有的客气话,“茶都倒了,喝一口再走。平时我的账房里,也没个人说话。”
陈七停了下来,转身。周碌已经把茶杯推到了他的面前,青瓷盏沿磕在桌子上发出“叮”的一声。陈七向下一看,在茶杯旁边,案角压着一个折叠整齐的帕子,是深青色的,角上绣了一朵墨兰。
陈七的呼吸稍微停顿了一下。
他认得那块帕子。柳长明按着帕子的动作,他在听松亭的石桌前看过一眼,又隔着南坡的墨兰丛看了一下。此时帕子已经折叠得方方正正,放在账房的案角处,上面还有一道浅浅的压痕,像是被人坐在这里时随手按过之后又叠好放下的。
茶水还温着。周碌说是“刚泡好的茶”,但是这杯茶明显是给第二个人准备的,杯子口向外,放在他够不到的地方,好像是在等别人坐下来的姿势。
昨天晚上柳长明来过账房,坐在这张案前,喝了杯茶。他是来账房对账?账房的账目,从来都是周碌送到议事堂去,而柳长明只是个不管庶务的外门执事,所以不可能在深夜的时候来到账房核对账目。他是来等人的。等谁,有没有等到,陈七不知道,但是那块手帕上的压痕告诉他,昨天晚上柳长明在那儿坐了很久,长到把这块手帕从怀里拿出来按过又叠了回去。
“周管事这帕子,”陈七忽然开口,声音哑的发涩,“绣得十分细致。”
周碌眼皮跳了跳。他顺着陈七的目光看去,在桌子底下有一块手帕,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,但是又马上被他压了下来:“哦,路上捡到的,不知道是谁丢的,就放在这里等失主来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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