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径尽头,藏经阁的轮廓在夜色里浮现出来。陈七的脚步并没有停下来,眼睛却已经越过屋檐望到了第七层那扇窗户上,青白色的灯光又暗淡了一些。昨天晚上看到的时候还亮得像指节一样,今天晚上只剩下一线了,灯芯都快要摸到油了。
  他推开阁门,带进一身夜露的潮气。阿藏没有坐在平时坐的那排书架上面,但是声音还是先从第七层楼梯口传了下来,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:“身上有一股松脂味,你碰到周碌的机关了。”
  陈七没有回答,先把怀里的《青元剑诀》下卷拿出来,放回书架上的原位,手指顺着书脊把卷起的边沿抚平。做完这些之后才开口,压低了声音说:“周碌那本册子,是一套。”
  “套什么?”阿藏从楼梯口飘了下来,落在了案角,一团淡青色的影子,抱着胳膊看他。
  “套人。”陈七停顿了一下之后又说,“书架最下层第三本后面的墙洞暗格外面绷着一根松脂线。谁翻开那本册子,线就会断,白色的灰尘也会粘到袖口上。周碌明天查一下袖子,就知道是谁动了暗格。”
  阿藏“嗤”了一声:“那么你呢……”话没说完就自己收住了,上下打量着他,说,“你把它弄聋了。”
  陈七点了一下头。他利用扶书架那一下,把册子往里推了半寸,线松了一扣,就不会断了。周碌再用这套方法去试人的时候,白灰就不会掉了。
  阿藏没有回答,影子晃了晃,在掂量什么。过了一会她才说话,语气比之前认真了一些:“你专门跑这一趟,就是为了弄聋一个机关?”
  陈七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案前,在怀里取出誊写好的损耗单,还有烧焦的纸角,一块放在灯下。焦黑的纸角上,半截字在光里明暗不定,柳,周两姓都在其中。
  “账册上被火燎过的那页,”他说,“我已经和周碌的字迹对照过了。”
  “不是他自己写的。”
  “嗯。”陈七抬起头来,说,“字起笔重,收笔轻,带文人的骨气。周碌的字比较圆滑,收笔的时候还有钩子,不是一路的。”
  阿藏沉默了一瞬。陈七看到她盯着那个半截字的眼神发生了变化,像是隔着什么旧事在看,但是她没有接上这个话茬。
  “还有。”陈七将誊抄件压平之后说,“柳长明昨天夜里到账房去过。案角压了方帕子,墨兰的,杯沿朝外搁着。”
  “杯沿朝外?”
  “等人来坐的姿势。”陈七说,“他坐着的时间很长,帕子上都有印子了。”
  阿藏这次没有出声。她飘近了一些,淡青色的影子印在纸上,像要把那半截字看透。过了一会她才开口,声音很低沉:“你爹当年查到的那个第二个人……你觉得是柳长明。”
  “纸角收窄到‘柳’了。”陈七说,“柳长明,柳长庚,兄弟两人,我还没分清。”
  “那么字迹又是怎样的呢?”阿藏仰望着他,“那页纸上文人筋骨一样的笔迹,你觉得是谁写的?”
  陈七摇摇头。他认识的字很少,在外门做仆役十年,翻过的册子比认识的人还多,但是笔迹这东西,不是翻几页纸就能认出来的。
  但是阿藏在想其他的事。她盯着那页烧焦的纸角看了好一会儿,久到陈七都以为她不想再说了,才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出来的情绪:“这个字……我好像在哪见过。”
  “哪?”
  阿藏没有回答。她浮在空中,在桌子边上转了一圈,灯光照射下的影子时明时暗。陈七等了一会儿,见她不打算往下说,就把誊写好的文件以及纸角收起来,贴身放好。
  “我想去问问柳长明。”
  阿藏停下来了。她转回来,影子停在了灯前,声音也变冷了:“问什么?”
  “问他昨天晚上在账房里等的是谁。”
  “他不会说。”
  “我知道。”陈真说,“但是他会露馅。”
  阿藏没有出声。灯花爆开之后,在墙上出现两个人影,一个站着的,一个飘着的,谁也没有先说话。
  过了会儿阿藏说:“你查账房就可以了。不要去招惹柳长明。”
  “为什么?”
  “他,”阿藏顿了顿,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,后半句话在嘴边绕了个弯,说,“他是柳渊手下的人。你碰到他,是等于碰到掌教。”
  陈七望着她。灯光下她的影子较平时要淡一些,轮廓边缘有些模糊,有话被压抑着没有说出来。他认识她十年来,都知道她什么时候在拦他,什么时候在怕。
  “你怕的不是柳渊。”
  阿藏没有说话。她转过脸,影子也向暗处缩了缩。陈七心里的那根弦微微震动了一下,她没有说实话。这个想法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浮现出来,在十年的信任基础上划出一道裂痕。
  他没有追问。只是把《青元剑诀》下卷从书架上拿下来翻了翻,之后又放回去了。
  “我明天去还书。”
  “还什么书?”阿藏的话里还有刚才的冷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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