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晨光爬上藏经阁的屋檐时,陈七就把《青元剑诀》下卷从书架下面拿了出来。书皮已经磨损得边缘翘起,他用袖子擦去封面的灰尘之后就夹在腋下走出了房间。
  内门执事的院子在宗门东面,是一处青砖小院,在院墙边上种着一排墨兰。陈七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,低头看了会儿怀里的书,之后又抬头看了看藏经阁的方向。第七层的青白光隔着半座宗门也可以看到,比昨天还要暗一些,灯芯已经快到油底了。
  他用手去触摸自己的胸口。纸符紧贴在衣服上,隔着粗布衣服也能感觉到有一丝温热。阿藏说这张符可以挡住柳长明动手,但是他没有试过,也没有想过要试一试。他今天来,只是想问一下昨天晚上喝的茶,是不是已经凉了。
  敲门。里面传来了一阵温和的声音,说,“进。”
  柳长明坐在书案后头,手里拿着一本书,看见他进来之后,先看了一眼他腋下拿的书,之后又看了看他的脸。内门执事四十多岁,眉目舒展,穿一件青灰色的长袍,已经被洗得发白了,倒比账房里的周碌还要朴素一些。
  “陈七?”柳长明放下了手中的书,带着一点惊讶的说,“你怎么会来?”
  陈七将《青元剑诀》下卷放在案角之后,又后退了半步,低下头去。他哑了十年,现在可以开口说话了,但是一个字一个字的说起来还是十分困难:“上卷……看完了。还下卷。”
  柳长明挑了挑眉毛,拿起那本书翻了翻,在书页里夹着几片干枯的墨兰叶,他拿起一片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“你倒是个很爱看书的。藏经阁前六层书架上的书,这几年你一定翻看了大半。”
  陈七没有回答。他看着柳长明翻书的手指,手指很长,指甲剪得很干净,翻页的时候尾指微微翘起。这双手,与账房案上被帕子压出的痕迹相符。
  “执事昨天夜里……休息得怎样?”陈七忽然问道。
  柳长明翻书的动作停了下来,抬起头来看着他,脸上的笑容依然没有消失,但是眼睛里变得清明了一些:“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个?”
  “昨夜经过账房的时候,”陈七语速较慢,一字一句地斟酌着说,“见到灯亮着。以为执事在里头。”
  柳长明将书合上之后放回原处,动作不快也不慢。他抬手摸了摸前胸,那里别着一块叠得很整齐的深青色手帕,在手帕的一角绣着墨兰。按帕子这个动作,陈七已经是第三次见到了。第一次是在墨婆婆的草棚外面,第二次是远远看见他走向账房,这次是在他的面前。
  “昨天晚上我确实去过账房。”柳长明很痛快地承认了,说话时还带点坦荡的语气,“找周碌核对两笔账目,坐了一会。你倒是很细心,大半夜的还注意着账房里的灯。”
  陈七没有接这个话茬。他注意到柳长明说的是“对账”,但是昨天夜里他在账房看到的那一盏茶,杯子是向外的,手帕压在桌子角上,那是等人来坐的姿势,并非是对账的坐法。对账是要面对面的,茶杯要摆两个,但是桌子上只放了一个杯子,并且只沏了一人的量。
  “执事……等着的周管事,”陈七低下了头,问,“等到了吗?”
  柳长明的手指停在帕子边上,没有再动。他看了陈七一会儿,那目光不重,但是很沉,好像在掂量什么。“陈七,”他开口,声音还是温和的,“你爹以前,也很喜欢到账房去。”
  陈七胸口感觉有些压抑。这话太熟了,昨天晚上周碌也说过类似的话,说他爹以前很喜欢去账房。两个人说了同样一句话,商量好的,又各自心里都有一个相同的事情。
  “我爹……”陈七开口,觉得喉咙很干燥,“是管账的。”
  “是。你父亲叫陈大山,是账房里的老人了,在那里做了十几年的出入账工作。”柳长明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,随口说,“他走的时候,账房还少了一些凝气花的数量,后来核对不上,也就不了了之了。”
  陈七没有开口。他爹去世的时候他还很小,很多事都不清楚,只记得爹的手很粗糙,指腹上长着厚厚的茧子。后来他又到藏经阁里扫了十年的地,才从一叠叠的旧书里拼凑出父亲当年负责的是哪本账目。
  “执事记得……很清楚。”陈七说。
  柳长明放下茶杯笑着说:“我这几年在内门做庶务,账房的事情也干过不少。你爹是本分人,可惜走得太早。”
  他说“本分人”三个字的时候,尾指又轻轻碰了一下帕子的边缘。陈七看见了。如果他爹真是个本分人,又怎么会撬开周碌暗格的地砖,把半枚玉扣,一张烧剩下的纸角藏到南坡的草棚底下呢?那纸角上,有一半的字被火烧掉了,最后一笔是个弯钩的样子,昨晚上他在灯下看了好久,这个钩子并不是周碌那种圆润的收笔方式,而是柳长明刚才翻书时,尾指微微翘起的那一道弧度。
  “执事。”陈七抬起头,直视柳长明,“昨天晚上那杯茶,凉了没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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