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太阳已经翻过了东边院墙的时候,陈七这才回到了藏经阁里面。
  在把扫帚从门后拿起来之后,他首先做的事情就是去打扫前院。这样的动作他已经持续做了有十年的时间,就算把眼睛闭起来也不会出现错乱的情况,但是在今天,他扫得有一些散乱,落叶一共拢了三次才被拢到同一个地方。在他的脑子里反复翻来翻去的内容,全部都是柳长明所说的那一句话,也就是“你爹那件事,过去了也就过去了”。
  这一句话听起来像是长辈在劝导孩子一样,但是实际上并不是这样的。在宗门里面听了十年这种话的陈七,能够分辨出来的情况是,哪一句话是在劝,哪一句话是在敲打。柳长明所说的那一句是敲,而在敲打里面还压着另外一层意思,他知道陈七正在查这件事情,并且没有打算去拦住他,只是坐在旁边看着而已。
  当扫到第三进的时候,他停了下来。
  抬头往上看过去,在第七层的那一扇窗户里面,青白色的光又一次暗了一分。前两天看到的时候还有指节那么亮,到现在的这个时候,只剩下细细的一线,好像老人嘴里面的最后一口气一样,随时都有可能会断掉。他仰着头看了很久的时间,一直看到脖子都发酸了,才低下去继续扫地。
  把地扫完了之后,他将簸箕里面的落叶倒进了墙根的竹筐里面,把手上的灰拍掉,然后上了楼。
  楼梯是一阶一阶往上的,他走的速度不快,脚下的木板“吱呀”响了两声。当走到第六层拐角的时候,他站住了。
  “阿藏。”他开口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出来一下。”
  阁里面安安静静的,只有风从破瓦的缝隙里面漏进来,把纸页吹得发出了沙沙的响。过了好一会儿的时间,识海里面才出现了动静,懒懒的,带着刚刚睡醒的那种沙哑:“你叫魂呢。”
  “我要看那一本册子。”陈七说。
  识海里面安静了一瞬的时间。
  “哪一本册子。”阿藏的声音里面听不出高低来,可是跟她一起待了十年的陈七,是知道的,她这样问的时候,就是在装。
  “就是封面上写着一个字的那一本。”他说,“也就是昨天早上你在柴房里面翻的那一本。我看见了。”
  这一次,安静的时间变得更长了一些。风还在吹,纸页还在响,可是陈七觉得整座藏经阁像是被人按住了一样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  “那一本册子跟你爹的事情没有关系。”阿藏终于开口了,“你看它做什么。”
  “今天我去见了柳长明。”
  识海深处的那一团青白色的光,闪了一下。
  “我看见他写字了。”陈七接着往下说,“在账房那一本旧册子里面被火烧掉半边的那一页上,起笔重,收笔轻,尾巴上面带着一个弯钩。柳长明落笔的时候,就是这个样子。”
 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  “我认得的字不多。十年扫地,我翻过的册子比认得的人多,可是笔迹这个东西,翻几页纸是认不出来的,得一个字对着一个字地看。”
  “所以你要我的册子。”
  “我要你帮我认。”陈七说,“就看一眼。”
  又是很长的一段安静,安静得他心里有一些发慌。陈七站在原来的地方,并没有动,两只手就那么垂在身侧,指腹上面的那一点旧茧蹭着裤缝,蹭了好几下。他也拿不准阿藏到底会不会答应,更不知道那一本册子究竟是什么东西。他只是觉得,这一本册子他已经等了十年了,从阿藏头一天坐在第七层门边晃着腿的时候开始,他就在等着了。
  “你上来。”阿藏说。
  陈七上了第七层。
  这是十年以来,他第三回站到那一扇门前。门还是原来的老样子,铁链照样锁着,黄符也还是那几张,纸上面的朱砂早就已经不红了。门缝很窄,细得就像一根线一样,青白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,照在他的手背上面,凉凉的。
  阿藏没有显形。她只是把一本册子放在了楼梯第七级的台阶上面。
  册子旧得已经不成样子了,封皮早就没有了颜色,四个角也都磨圆了。正中间有一个字,颜色被手指按得发淡,他凑近了过去才辨认出来。
  陈七蹲下去,用双手把册子捧了起来,翻过来,对着门缝里的那一点光。
  是一个“柳”字。
  这一个字写得很轻,起笔的地方顿了一下,收笔的时候往外拖出去,尾巴上面勾出一个弯钩。
  陈七盯着那个钩,看了很久的时间。
  父亲所留下的那一张纸条,就揣在他的怀里。他并没有将它掏出来,其实也用不着掏出来,那半截还没有写完的“柳”字,他早就已经记熟了,一笔一画都忘不掉。那个字也就是这样写出来的,起笔的时候顿一下,收笔的时候往外拖,尾巴上面勾出一个弯钩。父亲写到一半的时候,被人给打断了,最后一横没有能够写完。但是前面的这么几笔,他记得非常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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