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陈七从第七层上下来的时候,他的那两条腿已经有一些发软了。他把那一本册子死死地抱在了怀里,一路抱回到第一层,才在角落的小屋里面蹲下来,把册子塞进了床板底下的暗处,又用一件旧的衣裳,把它给压住了。在做完了这一些事情之后,他在床沿上面坐了很久的一段时间,并没有马上躺下去。
  在那一天夜里,他并没有睡着。黑漆漆的房梁底下,他把眼睛睁着躺了整晚,耳朵里面反反复复地响着那个声音,很轻,也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出来,跟从水里面捞出来的时候是一样的。有人在门后面,叫着他的名字。这十年里面,他在藏经阁听过风的声音,听过雨的声音,听过纸页翻动的声音,听过算珠的声音,也听过脚步的声音,可是像这样的一声,他从来都没有听到过。
  天还没有亮的时候,他就已经起来了。他先是把前院扫了一遍,又把第一层到第三层的地板都扫了一遍。他扫得比平时还要慢一些,动作里面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小心,就好像怕自己弄出一点动静,昨天晚上发生过的事情就会再来一次一样。
  阿藏一整晚都没有吭声。
  这一点是不对的。往常的时候,她总要在识海里面哼上一声,或者用那种带着一点沙哑的声音,拿他打趣上两句。可是今天,识海里面静得只剩下深处的那一点青白色的光。
  扫到第六层的时候,陈七把手停了下来。
  “阿藏。”他在识海里面开口,“昨天晚上那个声音。”
  “别提。”
  她答得又快又硬,跟平常不像。隔了好一会儿的时间,才补上了一句,声音压得极低。
  “白天不要提。晚上也不要上去。第七层的事情,等你自己站得住的时候,我再跟你说。”
  站得住。
  陈七把这几个字在心里面过了一遍,并没有再问下去。他的心里面很清楚,阿藏这一句话已经说到头了;要是再往下问,她连这一点半句的真话,都要收回去。
  他把扫帚重新拿起来,继续往下面扫。
  日头升起来的时候,厨房的老张头上了山。
  “陈七!”老头端着碗站在门槛外面,隔着门就喊他,“出事了,出大事了!”
  陈七放下扫帚,走了出去。
  老张头把碗往台阶上面一搁,抬手指着山门那一边,脸上带着一种看热闹的人才有的兴致。“外门贴榜了。宗门大比的赛程定下来了,今天下午报名的人全都要去执事堂前面抽签。我听说这一回报名的外门弟子有二百多个,抽着谁是谁,全凭天意。”
  陈七点了点头。
  他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变化,可是心里面动了一下。报名的那一天,他在榜上落了一笔;那是十年里面,他第一次主动在宗门里面留下自己的名字。现在,赛程到了。
  到了下午,执事堂前面。
  人多得像一锅烧开了的水,三个一堆,五个一撮,全都在议论:谁抽着了什么样的对手,这一届的种子是哪几个,奖赏又有多少。
  陈七站在最外面的那一圈。灰布衫,袖子卷到小臂上面,身上还带着早上扫地的时候留下来的灰。并没有人看他。
  等到前面的人散了一波,他才慢慢地走上去。廊下摆着一张长桌,桌子上面放着一只木匣子,匣子上面盖着一块红布。桌子后面的执事弟子手里面捏着笔,一边看着匣子,一边翻着册子。
  “名字。”他连头都没有抬起来。
  陈七把名牌递了过去。
  执事弟子扫了一眼名牌,又抬起眼来看了看他。那点不耐烦忽然变了变,最后什么也没有说,只是把名牌往边上一放,抬了抬下巴,示意他去抽。
  陈七把手伸进了匣子里面。
  一堆竹签。签上面的字他认不全,可是号数他认得。他摸了两下,从里面抽出来一根,递了过去。
  执事弟子接了签,低下头去在册子上面找,笔尖顿了一下。
  “七十三号。”他念了出来,“对手是……段青山的堂弟,段青河,凝气三层。”
  声音并不大。可是这一句话念完之后,堂前那一小片地方,静了一瞬。
  陈七抬起头来,正好看见了旁边几个外门弟子的脸。
  那种表情他是认得的。他在藏经阁门口站了十年,天天都能看见有人露出这样的表情,那是一种看人倒霉的兴致。
  “扫地的去对大比名额?”有人小声地说了一句,说完自己先笑了出来。
  “凝气三层打一个杂役?”另一个人接了上去,“段家那位今天怕是要赢得太轻松了。”
  陈七把名牌收了回来,没有说什么。
  他转身往外走。
  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了半条道。那并不是敬他,而是不想沾上倒霉的事情。
  他一路走出院门外面,才停了下来。
  段青河,凝气三层。
  他在心里面把这三个字放了放,又想起阿藏早上说的那一句话,等你自己站得住的时候。
  他低下头去,看了看自己的右手。手背上面,那一根青白色的细痕还在,比昨天淡了一些,可是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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