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轮的比试,是在午后开始的。
  演武场上面的人,比前两天还要多一些。榜上七十三号那一位,如今外门弟子有一半都认得:藏经阁扫地的哑巴,两战两胜。看台上面照旧坐着几位长老,坐在最中间的那一位,今天换了一件深色的常袍,手里面端着茶,眼睛是半阖着的。
  陈七上台的时候,两只手都是空的。
  那一把竹帚,被他留在了阁里面。上一把已经断掉了四根条;昨天他从杂物堆里面翻出来的那一把更旧,柄上面的木头都已经松了,他试了一试,扫到第三下的时候,帚条就断掉了两根。所以今天上台的时候,他并没有带扫帚。
  台底下有人笑了出来。
  “连扫帚都不拿了?”
  “拿什么不一样。”
  在台子的对面,站着一个人。那个人个子不高,肩膀很宽,穿着一身洗得发灰的短打,站在台上,像是钉进了青砖里面一样。
  “齐腾。”那人报了名,“凝气四层。”
  “陈七。”
  执事弟子把手一压。
  “开始。”
  齐腾并没有动。
  陈七也没有动。
  台底下安静了两息的时间,有人开始不耐烦了。可是台上那两个人,一个不动,另一个也不动。
  到了第三息的时候,齐腾往前踏了半步。
  他的步子走得很慢。陈七往侧边让开的时候,清楚地感觉到,脚底下的青砖,跟着那半步轻轻地震了一下。那一下震得并不重,可是整块砖都在动。
  土行功法。
  陈七的心里面有了数。齐腾走的这一路,快不了,也追不上人;可是他把力压在脚底,一步一沉,谁跟他硬碰,谁的力气就先被那一片地给吸走了。
  齐腾的第二步落了下来。
  台面上面的浮灰,被震起来了一圈。陈七抬手护住自己的脸,灰钻进鼻子里面,一股土腥味。他退了两步,退到了台子的边缘。
  “他会磨。”识海里面,阿藏的声音响了起来,“他并不打你,他是在磨你。磨到你自己站不住为止。”
  陈七没有答话。
  他的心里面很清楚。昨天阿藏就已经说过了,齐腾不是来赢他的。这一场,对方要的是让他难看:拖上几十个回合,让所有人都看见,那个两战两胜的哑巴,其实连一个凝气四层的执事弟子都解决不了。
  果然,齐腾的第三剑出来了。
  那一剑并不快。剑走到一半的时候,被一层薄薄的气托着,压着陈七往前逼。陈七让开了,肩膀擦着剑背过去,衣料破了一道口子。
  他并不打要害,也不伤筋骨。
  只是在逼。
  逼着他退,逼着他躲,逼着他满场地跑。
  台底下开始有人笑出声来。
  “这是比试吗?”
  “这是遛。”
  “我押了十招。”有人叹气,“这都已经四十招了。”
  “押注的不亏,看热闹的也不亏。”
  一群人站在底下看得津津有味。并没有人替那个哑巴说话。也难怪,半个月之前,这个人还在藏经阁的门口扫他的地,谁认得他是谁。
  陈七在中圈站定了下来。
  他的背上是汗,右手的掌心有一点热,那两道痕正贴着皮肉发烫。他要是现在把右手抬起来,一掌压下去的话,齐腾连三息都撑不住。
  可是不能。
  三天之内要是再按一次的话,就要添上第三道了。阿藏昨天说得清楚:第三道裂下去,后半辈子连扫帚都握不稳。
  一个扫地的人,握不稳扫帚,比死还难看。
  他把右手收了回来。
  然后,他把眼睛闭上了。
  台底下“哄”的一声。
  “他闭眼了?”
  “吓傻了?”
  陈七并没有听见那些。
  他在听。
  风。旗子。看台上面的衣料摩擦。台底下有人嚼干粮。更近的,是齐腾的呼吸。
  那一呼一吸很稳,也很深,一步一步都压在同一个点上面。
  还有脚。
  那一步落下去的时候,砖先震,人后到。震和到之间,隔着一线空隙,大约有半息的时间。
  半息。
  陈七把眼睛睁开了。
  齐腾的剑又来了,还是那个不打要害的路子。这一次陈七并没有退。
  他往前迎了半步。
  齐腾稍微愣了一下。交手三四十息,这是对面第一次主动上来。就趁着这一愣,陈七的脚已经切进了他的步子里面。
  齐腾的那一套步子是带着节律的。一步一沉,落脚便生根。可是生根的那一瞬,他得把气往脚底压下去。气往下走的时候,上身就空了。
  半息。
  陈七的手掌平平地推出去,推在齐腾的胸口上面。
  这一下并没有用上功法。没有镇字诀,也没有任何别的东西。他只是把一个人身上往前送的那一股力,全数还了回去。
  齐腾的脚本来钉在青砖上面。被这一推,他的上身前倾,脚却没有动,整个人像是一棵被推歪了的树一样。他挣扎着想要稳住,可是他那一套步子,本来就是把全部力气压在脚底的路子,上身一歪,脚下的根就散了。
  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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