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第二天的早上,内门那边来人了。
来的人穿着内门执事的青衫,站在藏经阁的门槛外面,并没有进来。他先是行了一个礼,然后从袖子里面取出了一封很薄的帖子,用双手递了过来。
“掌教有请。”他说,“今天午后,静心堂。”
陈七把那一封帖子接了过来。帖子上面的字,他认得的不多,可是最上面的那两个字他认得。他把帖子收好,点了点头。内门执事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等那一个人的脚步声走远之后,陈七才把帖子打开,重新看了一遍。
“掌教。”他在识海里面开口。
识海里面安静了一小会儿的时间。
“你昨天在台上那一按,看台上的人都看见了。”阿藏说,“他这个时候找你,并不奇怪。”
“他找我要做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阿藏说,“我跟你说一件事,你记着。这个人说话的时候,你要看他的手上,不要看他的脸。他的话从来都不在他的脸上。”
到了午后,陈七去了静心堂。
静心堂在内门的西边,是一间并不大的屋子。屋子里面只有一张矮几,几上面一只铜炉,炉里面烧着一支很细的香。掌教柳渊坐在矮几的后面,身上穿的是一件很素的灰袍,头发已经花白,看起来像是一个在书院里面管事很多年的老先生。
“坐。”他说。
陈七在矮几外面坐了下来。
“你叫陈七。”柳渊说,“藏经阁里面扫地的,是吗。”
陈七点了点头。
“十年。”柳渊说,“十年不容易。”
他说这一句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,平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谁都没有关系的事情。他低下头去,给铜炉里面添了一支香,在添完之后,把香插好,又用手把炉口上面那一点灰压了压。
“昨天在台上,你压段家那一位的时候,用的是镇字诀。”柳渊说。
陈七抬了一下眼皮。
“藏经阁前六层里面的残卷,我都读过。”柳渊说,“镇字诀是里面的东西。你十年扫地,把它们读了,这是你的本事。宗门里面并没有规矩说,扫地的不能读书。”
他说到这里,抬眼看了陈七一下。
“可是有一件事情,我要问你。”
陈七没有说话。
“镇字诀是压制类的东西,压人不用力,用力就要伤根基。”柳渊说,“昨天你按那一下,压得很深。压得深,就要有东西撑得住。你的根基,撑得住吗。”
屋子里面的香烧得很慢,烟气直直地往上走,没有一丝偏。陈七坐在原地,两只手都放在膝盖上面,没有动。
他没有回答。
柳渊看了他一会儿的时间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不回答也好。”他说,“不回答,说明你自己的心里面有数。”
他把矮几上面的一只小瓷杯推了过来,杯子里面是茶,茶还是热的。陈七没有伸手去接。柳渊也没有催他,只是自己端起另外一只杯子,慢慢地喝了一口。
“你爹当年,也爱在藏经阁里面坐着。”柳渊说。
陈七的手指在膝盖上面顿了一下。
“你也听过这一句话。”柳渊看着他,“前几天的时候,长明跟你说过同一句话。”
屋子里面的空气像是被人往下压了一层。陈七抬起头来,第一次正面看着这一位掌教的眼睛。那两只眼睛很静,也很深,看不出什么东西来。
“你爹是个本分人。”柳渊说,“本分人做事,有本分人的好处,也有本分人的坏处。好处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,坏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手。”
他把杯子放了下来。
“你比他聪明。”柳渊说,“你昨天在台上,赢得很有分寸。你并没有把柳长风打伤,也没有让他输得太难看。你让他跪下来,就是让所有的人都看见了,可是你并没有让柳家跟你不死不休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这样的人,宗门里面不多。”
陈七坐在原地,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。他把这几天所有听来的话,跟眼前这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,都在心里面对了一遍。阿藏说得对,这个人的话根本就不在他的脸上,也不在他的手上。他把一句真话摆出来,又把一句试探塞进去,说完之后,你还得自己去分辨哪一句是哪一句。
“你下去吧。”柳渊说。
陈七站起身来,行了一个礼。
“陈七。”柳渊在他转身的时候说。
陈七停了下来。
“下一场的对位,还没有排。”柳渊说,“我会让他们好好排的。”
陈七没有回头,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走出了静心堂。
外面的日头很好。他沿着内门那一条长长的甬道往外面走,走到尽头的时候,才慢慢地吐出一口气来。他抬起右手看了一下。手背上那两道细痕都在,颜色很浅,安静地卧在皮肉底下。
“他刚才那一句话,你听出来了没有。”阿藏在识海里面说。
“听出来了。”陈七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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