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首战之后的第二天,藏经阁外面的那一条路上,多了一些本来并不会来的人。
  最先来的,是一个外门的杂役,年纪并不大,端着一碗粥,在门槛外面站了很久的一段时间,最后把那一碗粥放在台阶上面就走了。再后来的时候,又有两个外门弟子从这条路上经过,走的速度并不快,眼睛往阁里面瞟了好几次,看见陈七正在扫地,谁都没有说话。到了午后的时候,连厨房的老张头都来了,他站在门口,把陈七从头到脚看了一遍,看得非常仔细,在看完之后说了一句话。
  “我听说你昨天把段家那位打下去了。”
  陈七点了点头。
  老张头又看了他一会儿的时间,没有再问什么,只是把带过来的两个馒头放在了门槛上面,转身走了。他走的时候,脚步的声音比平常要慢一些,好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
  陈七把馒头拿了进来,放在小屋里面。他并没有马上吃,先把前院剩下的那一片地扫完。他扫的时候,心里面很静,静得有一些不正常。他很清楚这些变化是怎么来的。十年前他刚刚到藏经阁的时候,这一条路上没有一个人会跟他说话,现在有人送粥,有人送馒头,有人专门绕路过来看他一眼。这些东西并不是因为他这个人变了,是因为昨天擂台上那一下。
  到了傍晚的时候,识海里面终于有了动静。
  “你今天走路的样子,比昨天轻了。”阿藏说。
  “没有。”陈七说。
  “有了。”阿藏说,“你自己听见了吗?你今天扫地的声音,比平时要响一些。”
  陈七停下手里面的扫帚,听了一会儿的时间,并没有听出什么不一样。他把扫帚重新拿起来,问了一句:“第二轮的赛程,什么时候出来。”
  “后天。”阿藏说,“不过我劝你不要急着看。”
  “为什么。”
  “今天下午的时候,执事堂那边有人在翻赛程的册子。”阿藏的声音慢了下来,慢得有一点故意,“翻的次数不太对。一本册子,一个下午翻了三回,翻的人还不是管赛程的那一位。”
  陈七把这一个信息在心里面过了一遍。
  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簸箕里面的灰倒进了门后面的竹筐里面。他的心里面很清楚,翻册子的人想知道什么。第二轮的排法如果被人先动过了,那么在台上等着他的,就不会只是一个普通的对手。
  到了第二天,赛程贴出来了。
  陈七是在午后去看的。榜贴在执事堂外面的墙上,围了不少的人。他站在人群的外面,从人缝里往里面看,找到了自己的号数。
  七十三号,对四十一号。
  四十一号的后面写着三个字:柳长风。
  旁边有人在念这个名字,念完之后那一片议论的声音就变了。有人说是柳家本家的子弟,有人说这一位已经在凝气五层上面待了两年,还有人说这一位去年在宗门大比上面打到过第八轮。
  陈七站在原地,把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。
  柳。
  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,人群外面站着一个人,那一个人穿着内门的制式长衫,手里面拿着一把折扇,扇子是合着的,一下一下地敲在自己的手心里面。看见陈七出来,那一个人笑了一下,笑得不算难看。
  “陈七。”那一个人说,“恭喜。”
  陈七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  “不要误会。”那一个人把扇子收进了袖子里面,“我不是来为难你的。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句话:明天那一场,你自己想清楚。有些对手,输一场不丢人。”
  他说完就走了,走得并不快。他走出去几步之后,又停了下来,回过头来补了一句。
  “对了,你昨天用的那一手,叫什么名字。”
  陈七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摇了一下头,然后从那个人的旁边走了过去。
  回到藏经阁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  陈七点了灯,把今天的赛程在心里面重新过了一遍。他并没有去想那个柳长风的境界,也没有去想明天的擂台,他在想的是另外一件事情:换签。
  藏经阁里面的赛程册子,他扫了十年的地,知道那些册子放在哪一格。之前排出来的对位,不会平白无故地变成现在这个样子。有人在赛程上面动过手,而动手的那一个人,是冲着他来的。
  他把灯吹灭了,坐在床沿上面。
  “阿藏。”他在识海里面开口。
  “嗯。”
  “柳家的人,为什么要来找我。”
  识海里面安静了一段时间。
  “你记不记得你爹那一本册子。”阿藏说。
  “记得。”
  “那一本册子上有一个字。”阿藏说,“这一个字在柳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写的。你爹写了。你昨天在擂台上出过手。今天赛程上面就出现了柳家的人。”
  她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  “陈七,你要明白一件事情。你现在不是藏经阁里面那个扫地的了。你从落笔报名的那一天起,就不是了。”
  “我知道。”陈七说。
  这十年他听惯了别人叫他哑巴,也听惯了别人当他不存在。他本来以为,把名字写到榜上去,是一件很小的事情。到了现在他才明白,那两个字写下去的那一刻,藏经阁外面的那一条路,就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一条路了。
  窗外起了风,把破瓦吹得响了两声。他坐在黑暗里面,把那一本册子的事情,跟今天榜上那三个字放在一起,慢慢地想。
  就在这个时候,他听见了外面的一点动静。
  那不是风吹出来的动静。院子外面的青石路上,有一个很轻的脚步声,走得并不快,走到藏经阁院墙外面的时候,停了一下,又往前走了。那一个人的脚步很稳,落地的声音比普通的弟子要轻,听着像是练过很多年功夫的人。
  陈七在黑暗里面睁着眼睛,没有动。
  他知道那一个脚步声不是来找他的。那一个人在院墙外面停了那么一小会儿,只是想确认一件事情:阁里面的人,今天夜里在不在。
  脚步声走远之后,他把手放在胸口上面,摸了摸那一本册子折起来的边角。
  过了一会儿,他躺了下去。
  明天上台的时候,他要面对的不只是一场比试。
  ......
  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