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本夹着比对单的册子,陈七在床头放了三天。
  这三天里面,他照旧是天不亮起身,扫前院,扫三层楼,把该做的事一件一件地做完。白天他什么都不去想,到了夜里躺下去,那一个“镇”字就会自己浮上来,跟第七层门后面那一个声音,叠在一起。
  到了第四天的夜里,他决定去看一眼账房。
  账房在宗门东边,跟藏经阁隔着一整片演武场。他十年里面去过三回:头两回是替执事堂送旧册子,第三回是在两个月前,蹲在账房后窗的外面听了一个时辰的算珠声。
  那一晚的动静,他是记得的。
  二更过后,陈七从藏经阁的侧门出去。
  他没有点灯,只在怀里揣了一小块干粮和那把用旧的扫帚。夜里风大,把演武场上面的旗子吹得哗哗作响,正好盖住他的脚步声。
  他一路上贴着墙根走,走得并不快。
  十年扫地,别的东西他不懂,脚底下这一份轻,却是练出来的。脚下踩在什么地方不响,什么地方的砖缝会出水,什么地方的落叶被人翻动过,他都清楚。
  到了账房外面,他没有走正门。
  账房的后墙外面有一棵老槐树,树干斜着,正好压住院墙的角。两个月前,他就是靠在这棵树底下,听完了里面整整一个时辰的算珠声。
  这一次他先做的,是听。
  账房里面没有点灯,也没有人声。
  陈七把耳朵贴在墙上面,先听的是风,再听的是树,最后才听里面那一片静。静里面有一些很细的东西:屋檐上的瓦在响,屋里有一根木头的梁在响,还有一点极轻的、像是水汽一样的声音。
  那一个声音,是机栝。
  两个月以前,账房的暗格是木头的机栝,拨动的时候会有一声很轻的“嗒”。今天他听见的,是一个更闷的声音,像是含在铁里面。
  有人改过了。
  陈七在墙下面蹲了很久的时间。
  他没有立刻走。他把那一个闷声听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,听出来里面一共三道:头一道在外侧,第二道在里面,第三道最沉,压在最底下。
  三道的间隔并不一样。
  头两道之间,隔着大约两息;第二道和第三道之间,隔着四息。
  他把这三个数记在心里,绕到后窗下面,用扫帚的柄把窗栓一点一点地挑开。
  账房里面比外面还要黑。
  陈七把窗户推开半扇,先闻了闻里面的味道。屋子里面是墨味、纸味和一点陈年桐油的味道,跟两个月前一样,没有人动过里面的陈设。
  他摸到账桌的位置,把手伸到桌子底下,顺着桌沿往后摸。
  暗格在第三块板子的下面。
  他并没有急着去碰。他把手指停在板子的边缘,静静地等了一会儿,等到自己的呼吸跟屋子里那一点水汽的声音对上,才把机栝往下压。
  第一道,两息。
  第二道,四息。
  第三道。
  那一声闷响,比他在墙外面听见的还要轻。板子滑开了一寸。
  暗格里面只有三样东西:一叠底单,一枚小印,还有半截烧过的蜡烛头。陈七把底单抽出来,借着窗缝外面的一点月光,一页一页地翻。
  底单是按月记的,每一张上面都有一个数目。他翻到中间那一张的时候,手指停住了。
  那一张上面的数目,写的是三百二十斤。
  青纹砂,三百二十斤。
  跟册子夹层里面那张比对单,是一个数。
  他把底单叠好,塞进怀里面,把暗格推回去,把机栝重新归位。临出窗前,他又把那半截蜡烛头看了一眼。
  那半截蜡烛是新烧的。
  回到藏经阁的时候,天边已经有一点灰白。
  陈七没有进屋,先在后墙根的水缸旁边,把鞋底上面的泥刮干净。这是他十年里面的习惯。第二天早上巡夜的弟子要是看见账房外面多了一串脚印,第一个查的就是整个宗门里最会扫地的人。
  进了小屋,他把油灯点上,从床板底下取出那三样东西:第七层的损耗单、册子夹层里面的比对单、账房暗格里面的底单。
  三张纸摆在床板上面。
  陈七把它们一张一张地对过去。
  第七层的损耗单上,青纹砂一年是一百八十斤;比对单上写的是三百二十斤;账房暗格的底单上,这一批灵材记的是三百二十斤,可入库的数目是一百八十斤。
  中间差的那一百四十斤,并没有走宗门的账。
  它去了别的地方。
  陈七把三张纸收起来,重新塞回床板底下。
  他躺下去的时候,外边的天已经亮了一半。窗纸上面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,照在他右手的手背上。
  那两道痕安静地卧着,颜色比昨天更淡了一些。
  他闭上眼,把那一百四十斤在心里面放了放。
 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  青纹砂这东西,宗门里面只有一处地方要用。
  第七层。
  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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