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顶的黑岩劈头盖脸往下砸。
原本封死整个第七层的龟壳大阵,硬是被倒流的地脉冲开了一道三丈宽的豁口。
“塌了!七哥,侧阶断了!”
阿满的哭喊声顺着碎石翻滚的杂音传下来。
陈七抬头。
侧阶中段的悬空石板断成三截,老王正拼命拽着两个昏迷的杂役,半个身子悬在漆黑的深渊外头。
“大餐在上面,你们自己玩。”
柳红袖提起褪色的红裙,腰底下的根须全化成血色细藤,顺着天坑石壁飞快往上攀爬。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去捡总坛那个胖子掉落的碎肉,压根不想管一群累赘。
“站住。”
陈七的声音不大,透着一股铁锈味。
柳红袖没回头。她攀爬的速度反而更快了。
陈七左手按住额头那半只白漆眼球,右手握住那截光秃秃的旧竹柄。
他十指收紧,指骨把竹身掐出五道凹坑。身上十道暗纹跟着活了过来,黑气顺着脚下的青砖,闪电般窜向侧阶的石壁。
黑气在石壁上化作一个“镇”字。
正往上爬的柳红袖浑身一僵。那些扎在石头里的血色根须,就像被无数根冰冷的铁钉当场钉死,拔都拔不出来。
“你敢拦我?”柳红袖转过青白的脸。
“做笔买卖。”陈七仰着脖子,额头的青筋跳得厉害,“你替我垫住侧阶。护着那一百零六个人上到地面。只要他们少一根头发……”
“你就拿这根烧火棍扫我?”柳红袖嗤笑。
“你护好他们。上面那个胖子的皮,全归你。”陈七打断她。
柳红袖收了笑。
她低头看了看陈七。那双充血的眼睛里,一点活人的温度都没有。
“大荒殿三掌柜,元婴都不敢惹。你一介凡胎,拿什么剥他的皮?”
“不用你管。护好人,不然咱俩就耗死在这个坑里。”
“行。”
女人也利索。裙底的根须立刻松开石壁,织成一张巨大的红网,兜底铺在快要塌光的侧阶下面。老王和几个险些掉下去的杂役,全砸在软绵绵的藤网上。
“别磨蹭,踩着我的人骨头走。”柳红袖冷哼。
阿藏的青光盘旋在藤网上方,替他们照明前路。
陈七转过身。
地上,陈大山的枯躯只剩不到两尺长。整个人干瘪得脱了形。
刚刚那两块被强行焊死在一起的牌子,此刻正疯狂消耗着老头子的生气。
废宗令上的赤铜火,跟封天印上的黑煞,互不相让。
“爹。”陈七单膝跪下。
这不是泥,全是骨头茬子和脏血。
“七儿,别压了。”陈大山费力地张开嘴,干裂的嘴唇往外漏着气。
他看着陈七额头上那半个白漆眼球。
“这才是他们……当年给我按的死契。他们拿我的命,压着这底下的门。”
陈大山的手抖得像筛糠,慢慢摸向胸口那团交织的火光。
“今天,这门我不管了。”
他枯瘦的手指扣住了那块赤铜废宗令。
呲啦。
高温直接把他的几根指头烧成了灰。
老头没撒手。他用手掌骨死死包住废宗令的边缘,用力往外一扯。
连带着封天印的那层皮肉,生生被撕了下来。
地下水流的狂啸声更大了。这枚压阵的钉子一拔,三十六峰的地基彻底松动。
“拿去。”
陈大山把扯下来的废宗令,连着那团淡金色的命血,一把糊在陈七手里的半截竹柄上。
原本已经废掉的木棍,发出一阵刺耳的木材抽穗声。
那滴藏了三十年守阁生机的命血,顺着陈七刚才捏出的五个指印钻了进去。竹柄尾端,硬生生长出上百根暗红色的竹枝。
每一根竹枝上,都带着浓烈的血气。
这不是草木,是陈大山的骨血。
新扎好的血竹扫帚沉甸甸地压在陈七掌心。
“上去。该收的债,收干净。”
陈大山的骨架开始崩解。风一吹,化作一蓬惨白的灰,全融进了底下的泥水里。
三十年不见天日。没留下一块整肉。
陈七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,没动。
地下很冷。暗河里冻得人骨缝生疼。
他嘴里发咸。
牙关不受控制地发酸。
嘎巴。
极脆的一声响。他嘴里右边的一颗后槽牙,硬生生被他自己给咬崩了半块。
碎牙尖扎破了舌头。满嘴是血。
陈七喉结一滚,和着这口血,把那半颗碎牙咽进肚里。那股刮擦食道的疼,让他活得特别清醒。
他抓着血竹扫帚,站直了身子。
天顶那个三丈宽的豁口里,正往外倒灌着发狂的地脉蓝水。水流完全失去了重力,像一条被砍了头的蓝色大蛇,直挺挺地往地面喷。
“七哥!你别从正底下走,阵眼乱了!”已经爬到高处的阿满回头喊。
陈七没听。
他提着扫帚,拖着全是十道暗纹的身体,大步走进倒灌的逆流水柱里。
恐怖的水压瞬间将他整个人吸离地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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