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动。”
陈七的声音很哑。血竹扫帚横在他身前,竹尖死死抵住六臂黑胎的咽喉,往下半寸就是软骨。他没有再压,也没有撤手。
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左半边身子的血脉正在一节一节地发僵。那种僵从脚底板开始,顺着小腿往上爬,一寸一寸,像有人拿湿绳子在骨头外面缠。他知道那是什么,也知道它爬到心口之前,自己还剩多少时间。
天上那只金色巨眼瞪得更圆了,眼白里的血丝一根根绷到了极限。
“放手。”老祖宗的声音从云里压下来,压得满山碎石都在跳,“你手里那点东西,摔碎了,你们青玄山这一百零六口人,一个也活不到明天。”
“巧了。”陈七抹了一把嘴上的血,“这一百零六口人,本来也活不到明天。”
云上安静了一瞬。
那颗金眼往下挪了半寸,又停住。它想看清陈七的手,也想看清陈七的脸。陈七的脸已经被血糊住了大半,右边额头上那块皮肉还翻着,露出底下黑洞洞的骨头。
“三炷香。”老祖宗说,“你体内那口死气,三炷香之内就会爆开。经脉先烂,神魂再散,最后连骨头渣都要被地脉反噬吞回去。你拿什么跟我谈。”
“阿藏。”陈七在识海里叫了一声。
那团青火在他肩头晃了晃,声音薄得像一层冰:“天地当那具无头尸说过,半个时辰。”
“现在呢。”
“漏斗反了。”阿藏说,“它算半个时辰,是按顺抽的流速算出来的。现在地脉倒着走,死气回流的速度慢下来,所以你能撑的时间跟着变长了。”
“长多少。”
“三炷香。”
陈七笑了一声。
原来这多出来的时间,是地脉自己让给他的。
“听见了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云上那只眼,“半个时辰是你们大荒殿的账房算的,三炷香是地脉给我算的。”
“那又如何。”
“说明你们这笔账,已经算错了一回。算错一回的账,第二回也未必对。”
云上那颗金眼眯起来。它没接这话。
坑口的黑水翻了一下。
那只断手先出来,接着是半个焦黑的脑袋。陈大山从坑里爬出来的时候,两条腿是拖在地上的,全身只有左边那条胳膊还撑得住。
“带扫帚了吗。”他又问了一遍。
“带了。”陈七说,“爹,你把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。”
陈大山抬起头,被烧得只剩两个窟窿的眼眶对着天。
“底下的铁门……开了。”
云上那颗金眼第一次动了。它往后面缩了半寸。
那半寸,陈七看见了。
“大荒殿抽青玄山的地脉,抽了八百年。”他说,“我一直在算一件事,你们抽走那么多灵气,到底拿去干了什么。三掌柜说养真佛,谢檀说要炼阵,刚才这位老祖宗说,我手里这点东西摔碎了,青玄山的人都活不到明天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摔碎它,死的为什么是我们。”
阿藏从他肩头飘起来,那团青火照在陈大山的脸上。
“我听懂你爹的意思了。”她说,“八百年前,青玄祖师把那条地脉封死,藏在这座阁底下,不是为了藏宝贝。他是在堵门。”
“堵哪道门。”
“外面那道门。”陈大山替她说完了,“我守了三十年的东西不在井底,在门外。门后面那些东西,是上界不要的脏水,跟妖邪没有半点关系。大荒殿抽地脉,养真佛,是把真佛喂熟了,送到门上去贴。”
“贴住了,门后面的东西就上不来。”阿藏说,“贴不住,先淹的是他们自己。”
陈七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团还在冒黑气的黑胎。
六臂黑胎的六条手臂在抽搐,每抽一下,天上那颗金眼就跟着跳一下。
“所以真佛这东西,是拿去堵门的。”他说。
“堵门只是头一层。”陈大山说,“它更是大荒殿的命。”
坑沿那边有人吸了一口冷气。
老王撑着膝盖站起来,脸白得像纸。他指着陈七手里那团黑胎,嘴唇抖了半天,才挤出一句话:“那我入宗那年,井底送下去的那批人……”
“是喂给它养的。”陈大山说。
老王没再往下问。他蹲了回去,两只手抱着头。
柳红袖爬到了坑沿上,红毛手掌撑着砖缝。她那条沾满白毛的裙裾扫过碎石,谁也不敢挨近。
“你要去总坛。”她盯着陈七,“你知道总坛怎么走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进井之前,在青玄宗账房做事。大荒殿送下来的每一张收货单,都要经我的手过一遍。总坛九重的路,是画在单据背后的。”
阿藏转过头看她。
“你替他们算了多少年。”
“十一年。”柳红袖说,“算到自己被人写进单子,当成货送下来。”
陈七把手腕往下沉了半寸,竹尖压得更紧,黑胎的喉咙立刻凹下去一小块。
六臂黑胎发出一声含混的哭叫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
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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