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玄幻小说 > 藏经阁扫地十年,哑巴第一次开口最新章节列表 > 第一百二十章 那半张提单
  天亮了。
  不是日头出来那种亮。压在三十六峰上的金光退干净之后,天只剩一层灰白,像一块被人反复洗过很多遍的旧布。
  陈七先做的事,是把怀里那团黑胎重新包好。黑胎的六条手臂还在抽,抓在封天印的残符上,抓得纸面起了毛。他用三根手指压住,塞回衣襟里,贴着心口。
  那东西贴着肉,凉得很快。
  “七哥,人都在坡上。”阿满跑过来,脸上糊着泥,“一百零六个人,一个不少。有十来个还在吐黑水。”
  “先让他们坐着。”
  “坐着?”
  “账没销,人别散。”陈七说,“散了,就没人证明这批货还在地上。”
  阿满愣了一下,转身跑回坡上。
  坡上的人挤成一片,大多数站不直。他们的衣服烂成一条一条,露出来的皮肉上留着一圈一圈红痕,那是肉囊的根须勒出来的印子。老王蹲在最前面,两只手抱着膝盖,嘴里翻来覆去念着同一个字。
  老何守在他旁边,一只手搭在他肩上。
  “老王认不得人了。”老何说,“从坑底下上来就成了这样。”
  陈七走过去,蹲下,看了老王一会儿。
  “他认得我。”他说,“刚才那声七哥,是他喊的。”
  老何没接话。他抬头看着坑口,坑里还有黑水在翻。
  坡上有人在咳嗽。那咳嗽压得很低,一声压一声,咳到后面带了血丝。老何说,从肉囊里出来的人,头一天都是这样,咳出来的都是嵌在肺里的根须碎渣。
  陈七没有回头看。他要看的是坑里那片黑水到底还在不在动。
  阿满跑回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样东西。那是半截麻绳,绳头上缠着一片布料。他把绳子递过去:“七哥,坑边的石头缝里塞着这个。”
  陈七接过来看了一眼,把绳子绕在手腕上,没有解那片布。
  坑沿上坐着陈大山。
  他那半张脸烧得只剩骨头,左边那条胳膊却把身子撑得笔直。他坐的那块断碑上有一道裂缝,从碑顶一直通到地上,像被人拿刀剖开来又合上。
  柳红袖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,不动。
  “爹。”陈七说,“你说过三个字。”
  陈大山没回头。
  “你说,别信她。”
  三个人之间安静了一息。
  柳红袖先开口。她的声音很轻,顺着人的耳朵眼往里钻:“他也说过别的。他说过‘门开了’。”
  “我知道。”陈七说,“你晓得我为什么还要问。”
  柳红袖那双生着红毛的手垂在裙子两边。她右手背上那一圈白玉扳指留下的白痕还在,像嵌进肉里一样。
  “他为什么说那三个字,我告诉你。”她说,“三十年前他把守阁契签下去的时候,是拿我当保人签的。”
  陈大山动了一下。
  “她胡说。”
  “我胡说?”柳红袖往前走了半步,“你签的那份契,保人栏里写着柳红袖三个字。你签完,柳渊把我推进井里,让我替你把这份契看住。我在下面看了三十年。”
  阿藏从陈七肩头飘起来,那团青火照在两个人中间。
  “你说的看住,是哪个意思。”
  “契上有两条。”柳红袖说,“第一条,守阁人不能离井。第二条,井里不能少人。”
  “所以你就成了井里的人。”阿藏说。
  “不是我成了井里的人。”柳红袖说,“是井里必须有人。三十年里,往下填的那些人,一半是喂我的,一半是替我数的。”
  老何听到这里,嗓子哑了一声。
  “数什么。”
  “数账。”柳红袖抬起左手,“大荒殿送下来的货,一张单子一张单子地过。三十年,我抄了十一份。”
  她从裙褶里抽出一叠东西。
  那东西看着像纸,其实是布。每一张都薄得透光,边缘被水汽泡过又晾干,一层一层叠在一起,像干掉的鱼皮。
  布是有来历的。青玄宗账房记账用的是宣纸,纸页上要盖朱印。井里没有纸,只有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粗布。三十年里,她把每一笔货都抄在一小块布上,抄完就塞进石缝,石缝里灌满黑水,布就在水里泡着,一直泡到今天。
  陈七用指头把那叠布捻开一角。布与布之间黏着一层薄薄的黏东西,是血的干痕。
  “你要结账。”她说,“没有单子,你拿什么结。”
  陈七没有立刻去接。
  他先看了一眼陈大山。
  陈大山的左手扣在断碑上,指节一根一根凸出来。他没有说话,那只手始终没离开碑面。
  陈七这才伸手,把那叠布接了过来。
  布上的字很小,用的是青玄宗账房的老体。他一张一张往下翻。
  第一批货,三十年前,青纹砂八百斤。第二批,二十九年前,锁魂藤一捆。第三批,二十八年前,活人二十一名。
  翻到第七张的时候,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  那一张上的字比前面几张都新。
  货名那一栏没有写货名,写着四个字,守阁一脉。
  数量那一栏写着一。
  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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