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销契。”陈七对着天上说。
  云是灰的,一动不动。
  “我把货带来了,你也把话应了。”他把扫帚往地上一顿,“一百零六个人的活契,现在就销。”
  没有回应。
  坡上有人小声吸气。老何握住老王的手腕,把他往后面拖了半尺。天光底下,谁都不知道那朵云后头是不是还藏着一只眼睛。
  阿藏飘到陈七头顶,声音压得很低:“老祖宗退的时候没落印。”
  “它会落的。”
  “你凭什么这么想。”
  “凭它没把我手里这东西抢走。”陈七拍了拍心口,“抢不走的东西,它就一定还想拿回去。”
  过了一炷香。
  云层中间先是裂开一道白线,接着那白线往两边撕,撕出一个窄长的口子。口子里什么都没有。
  然后有东西落了下来。
  那东西黑,圆,大小像一口铁锅。它落得慢,慢得不像是从云里掉下来的,倒像是被人用手指按着往下送。落到离地三丈的时候,众人都看清楚了。
  那是一枚印。
  印面上刻着一个字,收。
  “趴下!”阿藏喊。
  没有人趴。那一百零六个人齐刷刷地抬起头,看着那枚印往下面走。他们的脖子上,那些肉囊勒出来的红痕正在褪,一道一道往下退,退到锁骨,退到胸口。
  印落到地上。
  石头没有炸。土也没有飞起来。它只是陷进去半尺,像被一块很重的东西按住。按下去的地方,紧接着往外面淌出一圈黑色的墨。
  墨淌到坡脚,停住。
  老王的肩膀猛地塌了下去。他张着嘴,胸口起伏得很快。阿满抱住他,一只手按在他脖子侧面。
  “红痕没了。”阿满喊,“七哥,红痕没了!”
  陈七没有回头。
  他盯着那枚印。
  印面上那个收字正在变。笔画一笔一笔松开,又重聚成一个新字。新字比前面那个字简单,只有两笔。
  他认出来了。
  那是销。
  “销契了。”阿藏说,“销得干干净净。”
  “不够。”陈七说。
  “你还要什么。”
  “违约金。”
  云层又动了一次。
  这一次落下来的东西变了样子。天上垂下来的是一片雨雾,雨点很密,从灰里往下落,落在碎石上,落在断碑上,也落在那一百零六个肩膀上面。
  落在人身上的雨点不凉,落下去就化成白气。白气贴着皮肉,把结在上面的黑痂一层一层泡软。落在人身上的雨点不凉,落下去就化成白气,蒸得那些人的衣服贴住皮肉,把上面结着的黑痂一层层软下来。
  雨点落在人身上的时候,有人先叫了一声。
  那声音很短,像是被烫了一下。接着叫的人越来越多。坡上那一百零六个人一个接一个低下头,去看自己的手,去看自己的胳膊。
  他们身上那些黑痂正在化。
  黑痂化开以后,露出来的皮肉是白的,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。有人的手背上原先被根须穿出过窟窿,窟窿一层一层往里收,收到最后只剩一个小小的红点。
  老王跪在地上,两只手撑着地面,肩膀一抖一抖。阿满以为他要哭,凑过去一看,才发现他在笑。
  “疼。”老王说,“是疼的。”
  “疼你还笑。”
  “我认了三十年的货,头一回知道疼是自己的疼。”老王说,“底下那些疼,都是别人的。”
  雨下了半刻。
  雨停之后,坡上的人能够站起来了。有几个人试着走了两步,腿一软,又坐回去。但他们开始说话,开始互相叫名字。
  阿满在人群里跑来跑去,数着数。他数完一遍,又数一遍。
  “一百零六个!一个没少!”
  陈七转过头,看着他。
  “你数第二遍做什么。”
  “我怕数错。”阿满说,“你要是问我要人,我得给得出个准数。”
  陈七没说话。
  他把这句话记住了。
  第二场雨落下来的时候,雨点变成了硬东西。
  灵石。下品,中品,上品,混在一起往下砸,砸得碎石乱跳,砸得断墙一片一片地塌。坡下那一大片空地很快就堆起一座小山。灵石山的旁边还有几十只木箱,箱盖被砸开,里面滚出来的全是瓶瓶罐罐。
  “一倍赔三。”阿藏数了一遍,声音有点飘,“老祖宗真按你说的算了。”
  “它不算不行。”陈七说,“它要货。”
  他把扫帚横过来,抵住那座山的一角,没有去拿。他先让阿满把那些瓶子挑出来,一瓶一瓶分给坡上的人。
  “能走的先走。”他说,“走不了的在坡上等着,先把药吃了。”
  “七哥,这些灵石……”
  “先堆着。”陈七说,“账落到地上才算账,没进仓的都不算。”
  灵石山底下压着木箱。阿满带人把箱子一只一只撬开,箱板很重,两个人抬一只,抬到坡上就散了架。
  老何翻过一块箱板,看上面烙的字。
  “上清界外库,支青玄。”他把那几个字念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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